手,紧紧攥着那截暗紫色藤蔓的竹筒。冰凉的触感透过竹壁传来,像握着一块冰,也像握着一团火——那是用一条命换来的火种,灼烧着她的掌心,灼烧着她的灵魂。
风还在哭。呜咽着,穿过那道巨大的裂缝,带着谷底毒瘴的甜腥,也带着崖顶的冰寒,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刮不掉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她的冰冷和窒息。
玄一死死扶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没说话,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南衣手里紧攥的竹筒,又缓缓移向那空荡荡的、吞噬了他兄弟性命的悬崖边,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悲恸,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可他死死压着。像一头发狂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
“走。”最后,他也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嘶哑,干裂,带着血腥味。
凤南衣被他半扶半拖着,踉跄着,走向岩架内侧,走向那几根垂挂下去的、湿漉漉的藤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上下,从指尖到脚心,没有一处不疼。后背撞在岩石上的钝痛,手臂被拉扯的酸痛,双手伤口的刺痛,还有心里那如同被撕裂、被掏空、被冰冷绝望浸透的、无休无止的剧痛。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悬崖。怕多看一眼,那呼啸的风声就会变成同伴坠崖前最后那声“头儿”的凄厉呼喊。怕多看一眼,她就会腿软,就会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
可她不能。她手里,还攥着“鬼哭藤”。她怀里,还揣着“九死还魂草”。她的命,是别人用命换来的。她得活着。活着把药带回去,救百里烨。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敬亲王的罪证,带出去。
活着,才有希望报仇。
藤蔓湿滑冰冷,比她上来时抓握的还要难以着力。下来,比上去更难。体力耗尽,心神剧震,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好几次,她脚下一滑,身体就失控下坠,全靠腰间的绳索和玄一在下方死命拉拽,才勉强稳住。
每一次下坠,每一次撞击在湿冷的崖壁上,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可肉体的疼痛,此刻竟成了某种麻木的慰藉,至少,能让她暂时忘记心口那噬心的空洞。
“抓紧!脚踩稳!”玄一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嘶哑,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攀爬在她下面一点,既要自己稳住,还要分心照看她,手臂和肩头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落在下面的藤蔓和岩石上,绽开暗红的花,又很快被水汽稀释,了无痕迹。
凤南衣麻木地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死死抠进藤蔓粗糙的裂缝,指甲翻起,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疼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回到那个小平台。和另一个同伴汇合。离开这里。
一寸,一寸,向下挪动。灰色的雾气重新包裹上来,湿冷粘腻,像无数亡魂冰冷的手,抚过皮肤,带起一阵阵战栗。下方,七彩的毒瘴翻滚着,越来越近,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平台地面。
是之前采“九死还魂草”的那个小平台。狭窄,湿滑,危机四伏,可此刻,却像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凤南衣双脚落地,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冷汗,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糊了一脸。她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
玄一紧随其后落下,脚步也有些踉跄。他同样累得够呛,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平台四周,确认没有敌人摸上来,然后才快步走到那个留守的、手臂受伤的暗卫身边。
“怎么样?”玄一的声音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暗卫背靠着岩石,手里紧紧握着刀,脸色也很难看,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摇摇头,目光急切地看向玄一,又看向瘫在地上的凤南衣,最后,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
暗卫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玄一,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玄一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有千钧重。
暗卫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他死死咬住牙,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再无声息。只有那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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