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狄大营里却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里,阿史那咄苾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很难看,像憋着一肚子火,随时要炸。
“国师,已经三天了。”
他在敬亲王面前停下,盯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你说等血月之夜,好,本王等。可血月就在明晚,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敬亲王盘坐在毡毯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断掉的左臂处,袍袖空荡荡地垂着,但断口周围,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肉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死人的皮肤。
“可汗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能不急么!”阿史那咄苾一拳砸在矮几上,酒壶、杯子跳起来,叮当作响,“粮草撑不了几天了,儿郎们天天在城下叫阵,大晟人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再拖下去,士气就拖没了!”
“可汗觉得,现在攻城,有几分胜算?”
“至少五成!”
“那血月之夜攻城呢?”
阿史那咄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敬亲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着黄,瞳孔是诡异的暗红色,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血月之夜,阴煞最盛。到那时,本王的血神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朔州城的城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层纸。可汗的五成胜算,能变成十成。”
阿史那咄苾不说话了。他盯着敬亲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汗放心。”敬亲王又闭上眼睛,“只要拿到凤南衣的精血,炼成血神真身。这朔州城,不过是本王的囊中之物。到时候,可汗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什么。”
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坐回主位,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可心还是冷的。
“国师最好说到做到。”他放下酒壶,声音发沉,“要是明晚还不能破城……”
“可汗要如何?”敬亲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杀了本王?”
阿史那咄苾心头一凛。他看着敬亲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断了条胳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阿史那咄苾总觉得,他比之前更可怕了。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可怕,而是阴森森的,像毒蛇盘在暗处,随时会扑出来咬你一口。
“可汗多虑了。”敬亲王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嘶哑,“本王与可汗,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死。”
阿史那咄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
“好,本王就再信你一次。”他大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明晚子时,本王要看见朔州城的城门打开。否则……”
他没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人声。敬亲王睁开眼,看着晃动的帘子,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慢慢扩大,最后变成无声的狂笑。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青黑色的指甲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朔州城……”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凤南衣……你的血,是我的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
敬亲王收起笑,恢复那副死人脸。
“进来。”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北狄士兵打扮的人钻进来,跪下行礼:“国师,三王子的人来了,在营外三里处等您。”
敬亲王眼皮都没抬:“让他等着。”
“是。”士兵退出去。
敬亲王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黑袍裹紧,遮住空荡荡的袖管。他走出大帐,没惊动任何人,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营外三里,一片小树林。
月光很淡,林子里黑黢黢的。敬亲王走进去,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树下站着个人,裹着斗篷,看不见脸。
“国师好大的架子。”那人开口,声音年轻,带着不满。
“三王子等不及了?”敬亲王声音平淡。
那人掀开斗篷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和阿史那咄苾有几分像,但更秀气些,皮肤也更白。是阿史那咄苾的第三个儿子,阿史那延。
“国师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阿史那延问,语气急切。
“急什么。”敬亲王走到他面前,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等朔州城破,你父汗兵败,可汗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阿史那延呼吸急促起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可父汗现在还好好的,国师说能让他兵败,到底……”
“三王子。”敬亲王打断他,声音冷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你会是北狄新的可汗。而我要的,只是朔州城里的一个人。”
阿史那延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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