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郡主府,凤南衣屏退左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皇帝病重,是旧伤。御驾亲征时留下的。那该是多少年前的旧伤了?这些年,看似无恙,实则隐患深埋。敬亲王作乱,急怒攻心,便成了引子。一朝爆发,来势汹汹。连太医署的院判们都束手。
这病,不好治。
但,必须治。
她静坐良久,直到心绪完全平复,才起身,走到那一排高大的书架前。
书架上,除了寻常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医书。有本朝的,有前朝的,有些是她父亲留下的,有些是她自己搜集,还有些是师父传下的残卷孤本。
她先从常见的医书看起。《千金方》、《外台秘要》、《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凡是涉及内伤调理、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篇章,她都仔细翻阅。
灯火下,她秀眉微蹙,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
太医署的太医,皆是杏林翘楚。他们用过的方子,定是稳妥的,却也必定是常规的。既然常规之法效果不显,那便需另辟蹊径,或是在常规之上,加以变通、强化。
她回忆着寥寥几次见到皇帝时的情景。气色、眼神、行走坐卧的姿态……试图从中捕捉更多关于病情的细节。可惜,次数太少,距离也远,难以准确判断。
但太后身边老嬷嬷的话,提供了关键信息:旧伤,忧愤诱发,太医束手。
旧伤,多半是损了脏腑根本,留有暗疾。忧愤伤肝,肝气郁结,又会加重气血不畅,使得旧伤更难愈合。加之皇帝年事已高,本身生机便不如年轻人旺盛。
所以,调理的方向,应是固本培元为先,疏肝解郁为辅,再佐以温和的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用药必须温和,不能峻猛,以免虚不受补,或引发他症。
思路渐渐清晰。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方子好开,难在用药和剂量。尤其是给皇帝用药,更是要慎之又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放下笔,从书架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古籍。这是师父留给她的,据说传自前朝一位隐居的医道圣手。里面记载了不少奇方、偏方,有些用药思路,与当世医家大相径庭。
她小心地翻开。纸页脆薄,墨迹有些模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其中一页,记载了一个名为“固元生生汤”的古方。方解云:“治陈年内损,元气大伤,脏腑衰微,久治不愈者。以温和之品,徐徐图之,培补根本,激发生机,如春雨润物,生生不息。”
再看方剂组成: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熟地、山萸肉、枸杞、当归、丹参、远志、酸枣仁、炙甘草……配伍精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重在调理阴阳,平衡五脏,激发人体自身生机。
凤南衣眼睛一亮。这方子的思路,正与她所想契合。但,还不够。这是基础。针对皇帝的旧伤和当前忧思过重的状况,还需加减化裁。
她再次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先写下“固元生生汤”的基础方。然后,开始斟酌加减。
皇帝有暗伤,可加一味三七,化瘀止血,不留瘀滞。但三七性温,用量需轻。
忧思伤肝,肝气不舒,可加柴胡、郁金,疏肝解郁。但此二药皆有升散之性,久用或耗气,需佐以白芍柔肝养血,制约其性。
夜寐不安,可加龙齿、珍珠母,镇心安神。
她写写画画,不断推敲。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反复思量。君臣佐使,务求平衡。既不能药力不足,杯水车薪;也不能药力过猛,反伤其正。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侍女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又悄声退下。
凤南衣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其中。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旁边废弃的草稿,已堆了厚厚一叠。
终于,一个初步的方子成型了。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模拟药性相生相克,推演可能的效果。
大致可行。但,还缺一点什么。缺一味能引领诸药,直达病灶,或者说,能更强力激发生机的“引子”。寻常药物,恐力有未逮。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架另一侧。那里,放着几卷舆图,以及……几封来自西夏的信。
玉瑶公主的信。
她心头一动。
西夏立国西北,地域特殊,颇多奇花异草,也有一些中原罕见、甚至早已失传的古方秘术。玉瑶公主精于医毒,或许……
一个念头闪过。但很快,她又按下。
直接询问为皇帝求药,风险太大。玉瑶公主虽与她有盟约,但此事涉及大晟皇帝,非同小可。万一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但,可以换个方式。
她重新铺开信纸,提笔。
信的开头,依旧是问候,谈论些京中趣事,以及最近在医药上的一些心得。然后,她看似随意地提起,近来研读古籍,对治疗一些陈年内伤、调理身体、延年益寿的古方很感兴趣,但古籍残缺,许多方子语焉不详。听闻西夏王室收藏丰富,尤其有一些前朝甚至更古老的医药典籍,不知公主可否帮忙留意,是否有相关记载,可互相交流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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