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寝宫。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将明黄色的帐幔映得一片朦胧。
龙榻上,皇帝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不再是前几日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纸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发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若不细看,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具精心装扮的遗体。
常德公公垂手侍立在龙榻边,腰背佝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雕。他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颤抖。
皇后坐在榻前的绣墩上,同样一身素缟,未施脂粉,容颜憔悴,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地拭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她看着龙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哀戚和深深的忧虑——这忧虑,半是为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戏”,半是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为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为那在殿外虎视眈眈的豺狼。
凤南衣站在皇后侧后方,一身浅青色宫装,低眉顺目。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里,满是冰凉的汗。皇帝服下那“假死药”已经两个时辰了。药效完全发作,脉息微弱几近于无,面色如金,体温也在缓缓下降,一切体征都与濒死之人无异。
这药,是她和心腹太医反复斟酌,参考了多种古籍中记载的“龟息”、“闭气”之法,结合她所知的一些奇门方剂,精心配制而成。剂量、火候、服用的时机,都经过了无数次推演。目的就是营造出最逼真的“病危”甚至“濒死”状态,骗过太医,骗过朝臣,骗过……那些隐藏在暗处、恨不得皇帝立刻驾崩的眼睛。
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样霸道的、近乎逆转生机的药物。皇帝年事已高,又曾中毒伤及根本,虽然凤南衣已用金针和汤药为他调理多日,但这“假死药”对他的身体,仍是一次巨大的考验和冒险。万一……万一药力过猛,或者皇帝身体支撑不住,假死变成真死……
凤南衣不敢再想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已无退路。只能赌,赌皇帝的意志,赌他们准备周全,赌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线生机。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更漏滴水那单调而清晰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殿外传来了动静。是刻意放轻,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
常德公公和皇后几乎同时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凤南衣也屏住了呼吸。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常公公……几位阁老,还有六部的堂官们,都在殿外跪着,说……说一定要见陛下,要面陈要事,若见不到陛下,就、就长跪不起!”
该来的,终于来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瞬间,眼中的哀戚和柔弱被一种属于国母的、强撑的坚毅所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因为“悲痛”和“疲惫”,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凤南衣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她的手臂。
“让他们……进来吧。”皇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但,不可喧哗,不可惊扰了陛下。”
“是。”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传话。
片刻,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以首辅为首,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等重臣,鱼贯而入。人人面色凝重,甚至带着惶恐。他们一进殿,就被那浓郁的药味和死寂的气氛所慑,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龙榻。
隔着纱幔,只能隐约看到皇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金纸般的面色,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倒,声音压抑。
没有回应。龙榻上的人,毫无声息。
皇后在凤南衣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龙榻前,用身体稍微挡住了大臣们探究的视线。她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声音哽咽:“诸位……大人……陛下他……从昨夜子时起,便……便昏迷不醒,汤药难进……太医们,都、都束手无策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凤南衣紧紧扶着她,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也在无声哭泣。
殿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悲凉所笼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皇帝如此“病危”的景象,亲耳听到皇后泣血的宣告,还是让这些位极人臣的老臣们,如遭雷击,面色惨白。
“陛下!陛下啊!”有人已经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太医!快传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救醒陛下啊!”有人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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