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礼拜一早上传开的。
刘厂长在厂务会上拍了板——技术革新小组扩编,加一个见习名额。这事本身不稀奇,厂里每年都要从车间抽调几个表现好的工人充实技术力量。稀奇的是这个见习名额给了谁。
陈衡。十六岁。高一在读。连正式工都不算。
厂务会上据说有人提了异议。工会的老周说,这孩子连编制都没有,算临时工都勉强,挂个见习技术员的牌子,不合规矩。刘厂长当时正喝茶,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没摔,但声音不小。
“什么规矩?机械部有文件不让厂里自己培养人?省厅有红头文件规定见习技术员必须满十八岁?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老周没找出来。
刘厂长又说了一句:“钱锡铭走了,周德顺退了,厂里现在技术上什么底子,你们心里没数?赵明远一个人顶三个人用,顶到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冒出一棵苗子,你告诉我不合规矩?”
这话说完没人吱声了。
赵明远全程没发言。散会之后刘厂长把他叫住,两人在走廊上站着说了几句。
“小赵,这孩子你把过关了,行不行你说句准话。”
“行。”
赵明远就说了一个字。刘厂长看了他两眼,点头走了。
赵明远这人平时话不少,但说“行”的时候从不加修饰语。刘厂长跟他搭了三年班子,这点他清楚。
——
礼拜三下午,陈衡接到通知。
通知是方志刚骑自行车送到学校门口的。一张厂里的便笺纸,赵明远的字:“礼拜四下午两点,技术科报到。带笔。”
方志刚把便笺递给他的时候,还从车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也给你。赵科让我提前交给你,说你先看看。”
信封里是一份油印的技术革新小组成员名单,外带一份小组章程。章程是老版的,钢板刻字油印,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赵明远用钢笔重新描过。
陈衡站在校门口看了一遍名单。
组长:赵明远,技术科科长。
副组长:金师傅——金永昌,三车间铣工组组长,六级铣工。
组员:吴德才,一车间车工组,五级车工。李秀山,二车间钳工组,六级钳工。孙国庆,四车间热处理,技师。
最后一行,手写的,蓝色墨水新加上去的:
陈衡,见习技术员。
方志刚在旁边等着,看他表情。
陈衡把名单折好塞回信封。“方哥,赵科长说要带什么东西没有?”
“就说带笔。别的没提。哦对了——”方志刚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卡套,“工牌。赵科让我一块带过来的。”
陈衡接过卡套翻过来看。
白底红边,厂徽印在左上角。照片是之前人事科存档的那张,黑白的,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嫩。
姓名:陈衡。
部门:技术科。
职务:见习技术员。
右下角盖着厂办的红章,日期是昨天的。
前世拿到的第一张工牌,上面印的是哈工大精密制造实验室。那时候他二十三,刚读博。那张工牌早就没了,连同那一辈子。
方志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照片照得,跟初中毕业纪念册似的。”
陈衡把工牌揣进口袋,没搭理他。
——
礼拜四下午两点差五分,陈衡到了技术科。
他今天没穿校服。从家里翻出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是陈德厚的,大了两号,腰身空荡荡的。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别针是方志刚给的,歪了一点,他也没调。
技术科办公室今天人齐了。
不是平时那间——换到了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说大也不大,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两张厂区平面图和一张褪色的毛主席语录,语录下面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
赵明远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眼镜也换了——不对,还是那副金丝边的,左腿上的胶布撕掉了,用一截细铜丝拧上了。
金永昌坐在赵明远左手边,工作服没换,袖口还卷着,手上的老茧在日光灯下泛着黄。面前摆了一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标兵”五个红字。
吴德才挨着金永昌。五十出头,瘦,脸上皱纹深,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他是一车间的老人,跟陈德厚一个班组干过。
李秀山坐对面,个子不高,圆脸,戴一顶蓝布鸭舌帽,帽檐压得低,看人的时候要仰着头。六级钳工,厂里划线、研磨、装配的活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精。
孙国庆没来。赵明远说他今天有一炉渗碳件出炉,走不开,下次补。
陈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对话停了一拍。
不长,也就两秒钟。但这两秒钟够每个人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了。
吴德才先开口:“陈德厚家的?”
“是。”
“你爸以前跟我一个组。六九年进厂的那批,他排第三,我排第七。”吴德才说完这句,没再往下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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