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天还黑着。
陈衡走进机加车间的时候,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他旁边站着三个人——车工李大勇,钳工马胜,磨工孙小雷。三个人都穿着旧工装,袖口紧扎着,手里没拿东西,站得笔直。
陈衡挑人的标准很简单:手稳,嘴严,不问为什么。
这三个人符合。
“进去说。”
车间的灯一盏一拉亮,日光灯管冷启动,前几秒光色发青,嗡响了一阵才稳住。工作台上铺着四张图纸,旁边摆了一排毛坯件——昨天下午从库房里领的钢材,45号钢和30CrMnSi各两根,切断机截好了料,断面锃亮。
陈衡把四张图纸分开,一张一张摊在台面上。
“一组,弹匣体。”他指着第一张图,手指点在关键尺寸上,“壁厚零点七五,比一型薄了零点二。这个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二,超了就废。”
李大勇凑过来看,咂了下嘴。
“二组,套筒。前端增加螺纹接口,M9乘以零点七五,深度八毫米,同心度零点零一以内。”
“三组,击发组件。弹簧座的供弹角度从十二度改成九度,斜面精磨。”
“四组归我和老周,枪管。”
孙小雷举了下手:“陈工,这弹匣体的壁厚……零点七五毫米,铣的时候刀具震一下就穿了吧?”
“所以不铣。”陈衡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工艺卡片,“线切割开粗,电火花精修,最后手工研磨到尺寸。”
孙小雷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行吧,反正陈工说什么是什么。
老周一直没出声。等几个人各自领了图纸散开,他才走到陈衡跟前,压着嗓子说:“你那个双排弹匣……”
“怎么?”
“我看了图纸。”老周把烟屁股在铁台面上摁灭,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八发弹不加长度,你把弹匣内部做成了左右交错排列——原理我看懂了,但这个公差,壁厚不够的地方铣出来之后强度够不够?上弹的时候弹壳之间不会互相卡住?”
“算过了。弹壳间隙零点三毫米,足够。壁厚最薄处应力集算在安全系数一点八以上,反复装弹五千次不变形。”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算过五千次?”
“算的。昨天夜里。”
老周不说话了。他看了看陈衡的脸——五天没好睡觉,又熬了一个画图的通宵,这人眼眶下面的青色已经发紫了,嘴唇上起了皮,但两只眼珠子贼亮,跟装了灯泡一样。
得,跟疯子讲不了道理。
“公差这么紧,”老周拍了拍那张弹匣图纸,“普通铣床干不了。得上精密的。”
“我知道。”
陈衡拔腿就往外走。
精密铣床在三车间,隔了两栋楼。操机的是钱师傅——五十三岁,厂里资历最老的一批人,八级工,手底下出来的零件据说比图纸画得还准。但这人有个毛病:脾气倔。他的机床他做主,谁来都不好使。去年厂长要插个急活,被钱师傅怼回去了——“你懂加工还是我懂加工?急活毛坯就不要冷却了?出了废品你签字?”
陈衡推开三车间的门。
钱师傅已经在了——他每天五点到,比所有人都早。精密铣床的防尘罩掀开一半,他正拿细毛刷清理导轨上的铁屑,动作很轻,跟伺候祖宗一样。
“钱师傅。”
钱师傅头没抬:“什么事。”
陈衡把图纸摊在他旁边的工具台上。
钱师傅扫了一眼,手里的毛刷没停。扫完了铁屑,把防尘罩合上,才转过身来拿起图纸。他把图纸举高了些——老花眼,不戴镜子看不清小字。
看了足有三分钟。
钱师傅放下图纸,拇指搓了搓纸边,没看陈衡。
“双层弹匣体。壁厚零点七五。交错排列的弹巢……”他念了几个关键尺寸,念一个皱一下眉头,“这东西,正常排产得四到五天。”
“给我两天。”
钱师傅终于看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人一脸疲色,工装上沾着铅笔灰和机油,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要磨嘴皮子的意思。
“两天不够。光对刀就得半天,粗加工一天,精修一天——”
“一天。”
车间里安静了一阵。铣床的冷却液泵没关干净,滴答滴答地往集液槽里渗水。
钱师傅把图纸卷起来,拍了一下台面。
“你小子逼人呐。”
“是急活。”
“多急?”
“部队等着要。”
钱师傅咬了下后槽牙。他把图纸重新展开铺平,食指在关键工序上划了两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最后把毛刷往抽屉里一丢。
“行。一天。你中午给我送饭来,我不下机。”
“成
陈衡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钱师傅在后面喊了一句:”你那个零点零二的公差——别怪我话说在前面,一天之内出活,我只保证一件合格。废品你认。“
”认。“
门关上了。
钱师傅站在铣床前面,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挂在墙上的老花镜戴上,开始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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