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老周来了。
左手提着铝饭盒,右手拎着暖壶。饭盒打开,四个肉包子,凉了,但没硬。暖壶是刚灌的开水,盖子拧开还冒白气。
“吃。”
陈衡正趴在车床上精车枪管的膛线,没回头。
“先放着。”
老周把饭盒搁在工具柜上,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陈衡干活。
车床的主轴在转,枪管被三爪卡盘夹着,膛内的精铰刀一点往里送。陈衡的右手搭在进刀手轮上,左手拿着个手电筒往膛口里照。
铰完一行程,退刀,拿了根细铜棒伸进去通了通,抽出来看铜棒头上有没有划痕。没有。他往膛里喷了点切削油,继续下一行程。
反复了六次。
最后一次退刀的时候,陈衡直起腰,捏了捏后脖子。回头看见老周还坐在那儿。
“你怎么不回去睡?”
“看你什么时候吃饭。”
陈衡抹了把脸上的油:“……行,吃。”
他关了车床,走到工具柜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凉了的肉包子,面皮有点硬,但馅还行,猪肉大葱的。
“嗯?今天食堂改善伙食了?”
“我找炊事班的人单要的。”老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都连轴转几天了,不吃点肉扛不住。”
陈衡没接话,三口两口把四个包子啃完了。第三个包子咬的时候一块葱花掉出来,正好落在旁边的图纸上。他用小拇指侧面一划拉,葱花弹到地上去了,图纸上留了个小油点。
“你这图纸——”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油点的位置,“没事,不在尺寸线上。”
“嗯。”
吃完了。水喝了半杯。陈衡又回到车床前。
老周看了看表,十二点一刻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走到门口。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帮你。”
“行。”
“你——”老周张了下嘴,想说什么,最后改成:“早点收工。”
陈衡没回头,手又搭上了进刀手轮。
老周走了。
车间里就剩陈衡一个人,和他面前那台老旧车床嗡的转动声。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所有零件加工完毕。
陈衡把它们一字排开在研究室的工作台上。
弹匣体,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针,击针簧,弹匣卡笋,抛壳挺,扳机组件,保险片,握把护板左右各一片,弹匣底板,弹匣弹簧,托弹板。
十五种零件,二十三个单件。
他一件量过去。千分尺、高度尺、塞规、环规、螺纹规、角度规——十几把量具轮着上。每量一件在检验记录本上打个勾。
合格。合格。合格。
二十三件量完,二十三个勾。他把量具收回盒里,笔帽扣回笔杆上。
两条腿抖了一下。他靠在工作台边上站了半分钟,等腿不抖了才动。
——
装配。
研究室的门关了。窗帘拉上。头顶的日光灯开到最亮那一档。
桌上铺了一块白棉布。零件按装配顺序从左到右排好。旁边放着一小瓶枪油、一把尖嘴镊子、一把微型内六角扳手、一柄铜质冲子。
陈衡洗了手。洗了两遍,指甲缝里的油污用小刷子刷干净了。然后戴上白棉手套。
机匣先上台。铝合金件,磷化处理后表面是哑光深灰色,棱角分明。
枪管插入机匣。定位销从侧面推进去,铜冲子轻轻一敲,到位,卡住了。
复进簧套上枪管,尾端坐进机匣的簧座里。用镊子把簧尾别进卡槽——手指太粗伸不进去那个角落。
套筒从前端推入机匣滑轨。推了三分之二的时候阻力增大了一点——陈衡停住,退出来,用枪油在滑轨面上点了一滴,再推。这次顺了,一直送到底,咔哒一声锁定。
击针、击针簧、抛壳挺依次装入套筒,尾盖旋紧,弹簧归位。
扳机组件是一个总成——扳机、阻铁、扳机簧、连杆,在下面已经组装好了,整体从机匣底部推上去,两颗销钉固定。
保险片装在机匣左侧。拨动试了一下——“保险”位置卡住了击锤,“射击”位置释放。行程清晰,没有虚位。
弹匣卡笋装在握把根部左侧。弹簧归位后用手按了按,回弹干脆。
最后是握把护板。左右各一片,电木材质,纹路是竖条的防滑槽。四颗螺丝上紧,十字批拧到底。
完了。
桌上躺着一支完整的手枪。
“护身符-2”。整枪长度一百五十二毫米——比一型长了七毫米。重量四百三十克,含空弹匣。套筒表面的磷化层均匀细腻,握把电木片的颜色是深棕色,枪油薄涂了一层,在灯光下有一点哑光的润泽。
陈衡把弹匣插入握把。掌根拍了一下——咔哒,到位。
拉套筒。
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干净利落,没有杂音,没有涩感。套筒复位的行程平顺,到位锁定的那一下回馈非常扎实。
他把枪举起来,闭左眼,看了一眼瞄准线。准星照门的缺口对正了,高度一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