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研究室时天还没全亮。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走廊里没开灯,陈衡摸黑开了门。
帆布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枪和消音器取出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拆枪。
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针组件——一件摆开。消音器单独放,拧开前端盖,把六片隔板依次退出来排成一列。
积碳。
隔板上糊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越靠前越厚。第一片隔板的过孔边缘挂了一圈结焦的残渣,用指甲抠了一下,硬的。第二片稍好,第三片往后就只剩薄薄一层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溶剂——三氯乙烯,脱脂用的,对碳渣也有效。棉签蘸了溶剂,从第一片隔板的过孔开始擦。
第一根棉签出来是黑的。换一根,还是黑的。第三根,深灰。第四根,浅灰。第五根,白的。
过了。下一片。
六片隔板擦完,换枪管。膛线里的残留比隔板少——亚音速弹膛压低。但还是得擦。通条裹上碎布条,蘸溶剂,从弹膛端捅进去,转着往前推。
布条出来带了一道浅黑色的痕。
再来一遍。白的了。
他把所有零件检查了一遍——弹簧弹性正常,击针尖端无变形,套筒导轨无异常磨损。消音器外壳内壁的螺纹完好,没有滑牙迹象。
重新组装。隔板装回去,端盖拧紧。消音器整体用干布擦了一遍,裹上油纸,放进铁皮盒子里。枪也擦了薄薄一层枪油,装进另一个盒子。
两个盒子锁进铁皮柜,钥匙和通行证放在一起,揣兜里。
这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
没时间睡。
——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清单,用蓝墨水写的:护身符量产改进——待办。上面列了十二条,从“弹匣卡笋热处理硬度偏低”到“扳机连杆与阻铁配合间隙过大”,每一条后面标着责任人和预计完成时间。已经划掉了四条。
右边是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微声型号测试计划。下面列了八项测试内容——初速一致性、散布精度、消音效果、连续射击可靠性、高低温环境适应性……后面五项还空着,没写具体方案。
两条线,同时推。
上午跟量产,下午测微声,晚上画迫击炮的图。
排得满满当。没有余量。
——
上午八点整。机加车间。
陈衡走进来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开了四台机床。车床的电机声、铣床的铁屑飞溅声、台钳上锉刀的“刺”声混在一起,吵得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没人抬头看他。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出现在车间的时候,工人们还会互相递眼色——来了个毛头小子,技术员?多大?十六七?开什么玩笑。
现在没人递眼色了。
他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每个工位停十几秒,看一眼正在加工的零件,看一眼机床的进给参数,偶尔拿起成品翻一翻。大部分工位他走过去就走过去了,什么都不说。
走到第六个工位停下来了。
工人叫小孙,二十出头,进厂不到一年。他面前的台钳上夹着一个弹匣外壳,正在用锉刀修毛刺。旁边的零件盒里码着七八个加工完的成品。
陈衡从零件盒里拿起一个弹匣。
左手托住,右手从工具包里摸出塞规。塞规插进弹匣的导轨槽口——进去了。翻过来试另一面。也进去了。
不对。
塞规是止规,应该塞不进去才对。塞进去说明槽口宽了。
他看了一眼塞规上刻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图纸上标注的公差带。
“偏了零点零五。超差。”
小孙手里的锉刀停了。
“返工。这批全检一遍。”
陈衡把弹匣放回零件盒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去了下一个工位。
小孙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机床噪音盖住了,听不清。旁边工位的钱师傅扭头瞥了他一眼:“少废话,返工。零点零五的事你跟人争什么?上回偏了零点零三他都没吭声,这回是真超了。”
小孙不吭了,把零件盒端过来,一个一个重新检。
——
下午两点。靶场。
靶场在厂区东北角,围了一圈两米高的土墙,里面是五十米长的射击通道。平时只有保卫科的人来打靶训练,今天陈衡提前跟孙科长打了招呼,下午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靶场归他用。
测速仪架在射击位前方五米处。两个光栅探头相距一米,弹头从第一个探头飞到第二个探头的时间差除以距离就是初速。原理简单,但仪器金贵——全厂就这一台,还是前年从省里借来一直没还的。
消音器拧上。弹匣压好。
第一发。
“噗。”
测速仪“嘀”了一声。显示屏上跳出数字:278。
记下来。
第二发。282。第三发。279。第四发。281。第五发。277。
陈衡打一发记一发,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打到第十发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十个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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