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处长没带陈衡去会议室,只领着他绕到总装备部大院后面的修理车间。
推门前,他特意交代了一句。
“今天不谈立项,也不谈经费。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会上那套话别往这儿搬。”
“您昨天说他将来可能开我的车,我总得先知道,他现在开什么车。”
“他姓孟,三十二岁,装甲兵上尉,在某装甲团修理连工作,上个月调来北京进集训班。”
“集训班的人怎么会看到铁骑的图?”
“装备部让集训班填使用需求调查表,随表下发了一张布置简图,涉密的东西一张也没给。”
“调查表收回去了吗?”
“收了六十多份。他那份后面自己加了三页纸,我看完就想让你们见一面。”
车间里架着一辆老旧的装甲输送车,底盘已经拆开一半,几只零件盘摆在车旁,柴油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是集训班的教练车,也是他们团送修的旧底盘。他一进班就把车认出来了。”
赵处长弯下腰,朝车底喊了一声。
“小孟,先别跟那个密封圈较劲,造新车的人到了。”
“赵处长,您再等半分钟。这地方漏得不对,光换密封圈治不住。”
车底的人拧完最后一颗螺栓,踩着滑板退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油污未干的扳手。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把军装撑得发紧。
“您是陈衡同志?”
“我是。你先忙完,不用为了见我停下检修。”
“已经查完了。轴颈磨偏,密封圈跟着受罪,回头得把轴一起换掉,堵漏撑不了几天。”
孟上尉抓起棉纱擦手,立正敬礼,动作挑不出毛病,额角却被指尖蹭出一道黑印。
陈衡回了礼,看清他两只手的手背上都留着冻疮疤痕,袖口的毛边压了几层也压不平。
“全军装甲兵技术标兵。”赵处长指了指他,“三种型号的装甲车发动机,蒙上眼也能拆装。”
“您别拿老兵传着玩的事给我挂名。我能摸黑拆,是因为冬天野外不许开灯,吃过几次亏才练出来的。”
“能练出来就是本事。你要只会修车,也不会点名要见铁骑的总设计师。”
“总设计师这几个字我听着发虚。”陈衡说,“我手里现在只有一辆预研车,离交给部队还远。”
“那正好,我也不爱听头衔。”
孟上尉把棉纱放回零件盘。
“陈同志,你说结构,我说使用。能不能做,你当场给我答复,行不行?”
“行。答不了的我记下来,回厂做试验再答你。”
孟上尉把两人领到角落的工作台旁。
台上摊着一张旧图纸,正面印着报废零件图,背面用铅笔画满了车体内部布局。
“这是你画的步兵战车?”
“算不上设计,尺寸都没算,我只画了自己想坐的车。”
“乘员舱为什么这么布置?两排座椅背靠背,步兵全部面向车体两侧,你是想让每个人都有射界。”
“对。面对面坐省事,可车一停,大家还得转身找出口。车里再挤一点,枪和背囊就挂在一起。”
“背靠背以后,车体宽度不用增加,腿部空间也够,代价是中间要做一套承力座架。”
“座架占地方吗?别为了让我们坐得舒服,把弹药和油箱挤到脚边,那样谁都睡不着觉。”
“座架可以贴着传动通道走,固定点接到横梁上。”
陈衡的手指在纸上量了一遍。
“但通道上有两个检修口,座架得让开。这一段我要改你的画法。”
“让开以后,座椅还坐得下人?”
“坐得下。通道宽度保住四百五十,脚下不设凸起座腿。这样车体受冲击时,整排座椅也不会连根脱开。”
陈衡俯身沿座椅位置看到车体侧面。
那里给每个步兵都留了一个射击孔,前方还标了观察位置。
“你要让步兵在行车中向外射击。”
“我知道会添麻烦,可我们坐在老式车里,外面出了什么事只能靠猜。车长喊下车,跳出去还得先找方向。”
“演习时遇到过?”
“每次都遇到。里面像个罐头,发动机一响,口令听不全,车停在哪不知道,下车先抬头看太阳。”
“阴天呢?”
“那就看车长往哪跑,谁跟慢了谁挨骂。真到了前线,挨的恐怕不只是骂。”
孟上尉用铅笔点了点侧壁,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你的车能不能让步兵看见外面?”
“可以加观察窗,做成带防护玻璃的复合结构,外面加装甲盖,不能拿普通玻璃凑数。”
“这种玻璃厂里能做?”
“红星厂做不了。顾问组里有装甲材料的专家,这一项我送上去请他们会诊,比我自己瞎试省半年。”
“射击孔呢?”
“射击孔要在侧装甲上开洞,得配球形座圈。洞口周围局部加厚,密封和防护都要重新算。”
“加厚我懂,就是重。”
“重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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