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
一个小男孩坐在水边。
突然,屏幕上。
咚——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妈妈。
小翔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用那双因为哭了一整晚而通红肿胀的小手,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消息。
小翔,妈妈下班了,今天加班有点晚,你自己吃饭了吗?
妈妈在站前便利店给你买了布丁,你最爱的那种。
你再坚持一下,妈妈马上就到家了。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车站方向。
远远地。
有一个熟悉的、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一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一手对着他,用力地挥手。
小翔——!
妈妈回来啦——!
哇啊——!!!
小男孩终于哭出了声。
他一边哭,一边拿着那只重新充满了电的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妈妈——!!
妈妈——!!!
妈妈——!!!!!
港区的焦土边缘。
那个浑身颤抖、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嘶吼为什么是你们啊的中年男人——
他感觉有一只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爸,你坐在地上干什么呀?
衣服都弄脏了哦,妈妈又要生气了。
男人浑身一僵,整个脊背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不敢回头。
他害怕。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害怕这是一个梦。
他害怕自己只要一回头,这一切就会破碎。
亲爱的?
一个温柔得能化开冰川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
站起来,地上凉。
我和小樱在小区门口等你一下午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晚上说好要去吃寿司的啊。
男人机械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他的妻子,美咲。
他的女儿,小樱。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完好无损的公寓楼下。
小樱手里还拿着今天白天那张算数一百分的考试卷,正兴奋地晃着。
楼顶的广告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阳台上那盆他妻子上个月才种的番茄,在虹光中,甚至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男人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一步。
两步。
然后他猛地扑了过去,把妻子和女儿死死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他用这辈子从未用过的力气,抱得那么紧,紧到仿佛只要自己稍微松一点,她们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抱着她们。
泪水、鼻涕、还有方才嘶吼时咬破嘴唇的血丝,乱七八糟地糊在他那张已经完全崩溃的脸上。
小樱仰起头,用胖乎乎的小手,认真地替爸爸擦着眼泪。
爸爸你哭什么呀?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家嘛。
爸爸真是个爱哭鬼。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抱得更紧。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心脏都哭出来。
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
在东京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公寓,每一家医院,每一个防空洞里同时上演。
防卫省地下指挥中心。
……报告。
请……请讲……
年老的防卫大臣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成调了。
前线最新统计……
通讯员的声音也在颤抖,他的整张脸都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所有在昨晚灾难中……确认死亡的……平民、自卫队员、警察、消防员……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震碎他的灵魂。
……三十一万七千四百零六人……
全部……
全部复活。
全部毫发无伤。
包括……被核弹气化的那些……他们正在询问我们,为什么整条街的人都在抱着他们哭。
整个地下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年老的防卫大臣,扶着指挥台,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旁边的副官赶紧扶住他。
老人推开了副官的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
是椎原日和那道悬浮在黎明前的、被七彩虹光与漫天金色梅花瓣环绕的、美得不似人间的身影。
老人缓缓地脱下了自己的军帽敬了个礼。
他身后,那位方才还在对日本高官颐指气使。
宣称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必须被关进笼子里的美国派驻东京司令部的史密斯将军的瞳孔已经彻底失焦。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粉色的少女,嘴里喃喃地、机械地,重复着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Oh my god.
Oh my god……
Oh……my……god……
他那由以及半生戎马所构建起来的冰冷科学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道温柔的虹光,轰成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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