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早朝。
弹劾潘晟的奏疏从七封增加到了十三封。
雷士桢、王国、王继光之外,魏允贞、孙玮、牛惟炳、张鼎思各递了一封,六科给事中又添了六封。
罪名也越列越多——从“结交内宦”到“贪墨不谨”,从“年迈昏聩”到“在乡里横行不法”。
每封弹章都比上一封措辞更毒。
万历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发现后面的几封已经开始抄前面的词了。
“贪墨不谨”四个字,五个人用了五种说法,但意思一模一样。
“他们急了。”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弹章写到这个份上,就是在逼你表态。你今天不批,明天会有二十封。明天不批,后天会有三十封,越来越多。”
“朕知道。”
“但急的不是言官。”
万历的手指停住了。
“是张四维。言官们弹劾得越凶,张四维就越坐不住。他要趁着这股东风,把潘晟挡在内阁门外。但他不能自己动手,所以他把言官顶在前面,自己在后面等。”
殿外传来脚步声,张宏跪在殿门外:“陛下,张四维张大人请旨——内阁值房议潘晟事,请陛下允三位阁老先行阁议,再呈票拟。”
万历偏过头,阁议,张四维又要举行阁议了。
“准奏!”
内阁值房。
张四维坐在上首,申时行在左,余有丁在右。
三盏茶搁在案上,谁也没有动,窗外的蝉鸣隔着窗纸闷闷地响,值房里反而显得更静了。
张四维先开口。
“言官已动,弹章十三封。若票拟偏袒,恐引火烧身。”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完,他的目光从申时行脸上滑过,落在了余有丁身上。
申时行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余有丁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还是那句话,潘晟是张先生所荐。若轻易弃之,恐伤太师身后之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言官所劾,至今没有拿出实据。仅凭‘人言籍籍’四个字就要罢黜一位三朝老臣,张阁老,这恐怕不妥。”
张四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
然后张四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没有接余有丁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
申时行终于开口了:“此事关乎阁臣人选,当以圣意为准。”
说完,又闭上了嘴,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张四维微微点头。
余有丁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三份新的票拟就是在这间值房里各自写成的。
张四维写的时候,申时行在喝茶。
申时行写的时候,余有丁在看窗外。
余有丁写的时候,张四维在闭目养神。
三个人,三张纸,三种笔迹。
没有人看别人写了什么,也没有人问。
写完,摞在一起,交张宏送进乾清宫,等候圣裁。
张宏退出殿门后,万历把三张票拟重新摊开。
左边张四维的,中间申时行的,右边余有丁的。
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他想再看一遍。
“你在想什么?”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朕在想,张四维那句‘恐引火烧身’。”
“你品出什么了?”
“他不是怕言官的火烧到内阁,他是怕烧到他自己。”
“对!”
嘉靖的声音慢了下来,“你看张四维的票拟——‘潘晟年力已衰,屡疏辞免,所辞宜允。’,昨日是这,今天也是这,没有变化,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言官的弹劾。他用‘年力已衰’做理由,把言官们的刀子全部绕开了。既没有批驳言官,也没有认可言官。言官们弹劾潘晟‘结交内宦’、‘贪墨不谨’,张四维一个字都不回应——他只说潘晟老了。老了,就该退了。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在保护自己。”
“他从来只保护自己。申时行则是比他还精明。”
万历把中间那张申时行的票拟拿起来。
“潘晟自陈老病,情词恳切,宜从其请。”
“和张四维一模一样,今天这封票拟和昨日所写的一模一样。”
嘉靖顿了一下,“不过其中意味倒是有一些变化,今天的这个,你品出了什么没有?”
万历沉默了几息。
“申时行比张四维更厉害。”
“更厉害?”
“怎么讲?”
嘉靖饶有兴趣的问道。
“张四维递刀子,所有人都看得见。申时行递棉花,没人看得见。他写‘情词恳切’,像是在替潘晟说好话,但实际上,他同意的是‘宜从其请’。好话他说了,刀子张四维递了。得罪人的事张四维做了,他申时行只做了一件谁也不得罪的事。”
“谁也不得罪……”
“就是谁都不得罪。张四维要潘晟走,申时行附和了。余有丁要保潘晟,申时行也没有当面驳。他写‘情词恳切’,余有丁听了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至少申时行没有像张四维那样冷冰冰地说‘年力已衰’。四个字,两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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