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亲自捧着那道圣旨,从乾清宫一路走到会极门。
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跪地垂首。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送旨,这是只有大事才有的排场。
会极门内,内阁典籍官已等候多时。
张诚把黄绫包裹的圣旨交到典籍官手里,典籍官验明无误后,立即转交门外等候的兵部驿丞。
兵部驿传系统已准备就绪,六百里加急需沿途驿站接力传递,人马轮换,昼夜不停。
张诚只说了一句话:“六百里加急,直达琼山。”
驿丞双手接过,跪地叩首:“小臣遵旨!”
驿卒策马冲出承天门,马蹄踏碎了长安街上的薄冰。
晨雾中,马背上的黄色包裹一上一下地颠簸,很快就消失在街巷深处。
内阁值房里,张四维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正月初八开印办公,积压了两天的奏疏堆了半尺高。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也在批奏疏。
两人隔着一张花梨木大案,各自低头写字,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门帘一挑,许国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元辅。”
许国挑帘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走到张四维案前,将文书轻轻搁在那半尺高的奏疏堆上。
“陛下今早发了一道旨意去琼山。”
张四维抬起头,搁下笔。
“就是咱们正月初八看的那道稿子——起复海瑞!”
许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末了还是直说了,“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值房里忽然安静了。
申时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海刚峰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此人在应天巡抚任上,曾经让徐阁老退田。他这一来,南京官场怕是要地震。”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张四维一眼。
“南京六部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
申时行说,“海瑞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到任之后,怕是要闹出大动静。”
“何止是大动静。”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陛下用海瑞,是用他来正风纪。南京这些年,太安逸了。”
许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和海瑞没有私交,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
嘉靖朝的时候,海瑞上《治安疏》,直斥世宗皇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被打入诏狱,差点死在牢里。
隆庆朝起复,任应天巡抚,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徐阶退田。
徐阶是什么人?
那是扳倒严嵩的内阁首辅,是嘉靖朝最后四年及隆庆朝初期的实际掌权者。
海瑞连徐阶都敢碰,南京那些官员,在他眼里恐怕连盘菜都算不上。
“陛下给海瑞的旨意里,还加了一句。”
许国犹豫了一下,“‘清正刚直,久历中外,宜加擢用。’”
“‘清正刚直’四个字,是陛下对海瑞的考语。”
申时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四个字的分量,满朝文武,谁能担得起?谁又敢担?”
没人回答。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院里的残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张四维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忽然说了一句。
“汝默,你还记得两年前吗?”
申时行微微一怔。
“元辅说的是——”
“两年前,陛下刚亲政不久,朝堂上暗流涌动。”
张四维转过身,看着申时行,“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位年轻的皇帝,和张居正教出来的那个少年,不是同一个人。他不会走张居正的路,也不会走他祖父的路,更不会走他父亲的路。他要走自己的路。”
申时行点了点头。
“陛下起复海瑞,不是一时兴起。”
张四维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这是一步棋!一步早就谋划好的棋!”
“元辅的意思是——”
“整顿吏治!”
张四维低下头,在面前的奏疏上写下几个字,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从南京开始,从六部开始,从那些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开始。海瑞是陛下的剑,也是陛下的盾。剑用来砍人,盾用来挡骂。海瑞这把剑,陛下磨了两年,现在该出鞘了。”
申时行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在太庙祫祭大典上,年轻的皇帝站在丹墀上,背对着百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殿内深处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和张四维刚才说的一样——不走任何人的路,只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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