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乾清宫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
张诚送完旨意回来,轻手轻脚地站到一旁。
万历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一下,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旨意送出去了?”
“回万岁爷,送出去了。六百里加急,十日之内可到琼山。”
“嗯。”
万历应了一声,又批了几份奏疏,忽然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诚,你说海瑞接到旨意,会是什么表情?”
张诚一愣,随即笑了:“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海瑞这个人,性子刚烈,怕是会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然后大哭一场。”
“哭?”
“奴婢觉得,他是会哭的。”
张诚认真道,“海瑞这一生,太苦了。嘉靖朝入狱,隆庆朝起复又罢官,万历朝赋闲在家,这一晃就是十五年。七十三岁的人了,忽然接到起复的旨意,换了谁都得哭。”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盏。
他用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看着那几片洞庭山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碗底。
“十五年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张诚垂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海瑞。
琼山。
海瑞的家,在琼山县城外的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是用石头砌的,上面爬满了青苔。
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腊月的时候,海瑞在院子里种了几畦白菜。
琼山的冬天不冷,白菜长得快,现在已经有一拃高了。
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
海瑞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今年七十三岁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一点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他先去菜地里看了一圈,拔了几棵长得太密的菜苗,又给剩下的浇了水。
然后他洗了手,进屋,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海瑞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老伴邱氏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稀粥出来,放在桌上。
“老爷,吃饭了。”
海瑞睁开眼睛,站起身,坐到桌前。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馍馍。
邱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爷,听说京里又有人弹劾你了。”
“嗯。”
海瑞头也不抬,继续喝粥。
“李植,御史。说老夫‘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邱氏的脸色变了变:“那——”
“陛下把弹劾的奏疏留中了。”
海瑞放下粥碗,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荔枝树,“留中,就是压下来了。”
邱氏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陛下是什么意思?”
“老夫也不知道。”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老夫这把老骨头,已经十五年没踏进官场了。陛下亲政才两三年,朝堂上换了那么多人,老夫连名字都对不上几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喝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院门口。
海瑞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被推开,一个驿卒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黄绫包裹,跪在地上。
“海老先生,京里六百里加急!”
海瑞一怔。
他接过黄绫包裹,拆开,里面是一道圣旨。
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里,照在那道黄色的绢帛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海瑞清正刚直,久历中外,宜加擢用。着即日起复为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此!”
海瑞的手在发抖。
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驿卒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邱氏站在屋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海瑞跪在地上,把那道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的人心叵测,受过太多的排挤打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琼山这个小院子里种种菜,读读书,等着棺材板盖上。
他没想到,他还能等到这一天。
“陛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碰到青石板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邱氏从屋里跑出来,跪在他旁边,想要扶他,又不敢。
海瑞磕完头,直起身来。
两行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滑落下来,顺着刀刻般的皱纹,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石板上。
“陛下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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