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应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伺候万历这么多年,听得出来万岁爷方才那一声“文华殿议事”,语气跟平常说“知道了”完全是两回事。
文华殿。
申时行、王锡爵、许国三人已经候在殿外。
六月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蝉鸣从宫墙边的槐树上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申时行站在廊下,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把手帕叠好揣进袖子里。
“元辅。”
王锡爵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朝鲜国书的事,你怎么看?”
申时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殿门,里面的小太监正在摆冰盆,铜盆里的冰块在暑气里冒着白烟。
“等见了陛下再说。”
殿门开了,张诚站在门口,躬着身子。
“三位阁老,万岁爷有请。”
殿内的冰盆散发着一丝凉意,但压不住六月午后的闷热。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朝鲜国书。
申时行三人进殿行礼,万历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朝鲜国书,你们都看了?”万历开门见山。
申时行躬身道:“回陛下,礼部已将国书副本送到内阁。臣等已经看过。”
“你怎么看?”
申时行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倭国自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后即因内乱丢失勘合,终止入贡,嘉靖年间倭乱平息后亦未恢复。如今丰臣秀吉统一倭国西部,正在向九州推进,统一全国之势已不可逆转。此人出身寒微,从织田信长帐下杂役做到关白,野心不可小觑。朝鲜与我朝唇齿相依,朝鲜国王既然专程遣使送来警讯,此事不可不防。”
万历点了点头,看向王锡爵。
“王先生,你的想法呢?”
王锡爵的性子比申时行直,说话不绕弯子:“陛下,臣以为丰臣秀吉此人,不可轻视。他虽然还没有完全统一倭国,但他的行事风格和当年的倭寇头目完全不同。倭寇多为倭国浪人与沿海海盗的混合武装,虽以劫掠为目的,但组织严密,非单纯散兵游勇。丰臣秀吉是要建国家、扩疆土。他一旦统一倭国,下一步必然是向外扩张。向外扩张,首当其冲的就是朝鲜。朝鲜若失,则我朝辽东危矣。”
许国在一旁补充道:“陛下,臣在兵部看过嘉靖年间倭乱的卷宗。那时候倭寇侵扰东南沿海,靠的是抢来的船只、临时拼凑的兵力,尚且打了十几年。如今丰臣秀吉若倾倭国全国之兵渡海来犯,其规模绝非当年倭寇可比。”
万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朕知道了。”
他说,“你们先议一下,兵部该做什么,户部该做什么,沿海各镇该做什么。三天之内,给朕一个章程。”
申时行躬下身子。
“陛下,朝鲜使臣还在驿馆等候回复。陛下的旨意——”
“告诉他,若倭国来犯,大明不会坐视!”
万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朝鲜是朕的藩国,唇亡齿寒的道理,朕懂!”
申时行三人退出文华殿的时候,殿外的蝉鸣更响了。
王锡爵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年轻的皇帝仍然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在看那份朝鲜国书。
“元辅!”
王锡爵快走几步追上申时行,“陛下说三天之内要一个章程。兵部那头,是不是先把沿海各镇的防务卷宗调出来?”
“调!”
申时行说,“不只是沿海。辽东、蓟镇、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凡是靠海的地方,都要调。另外,户部也要动。查清楚嘉靖年间抗倭花了多少银子,漕运能调多少粮,太仓还有多少余银。”
许国在旁边皱眉:“元辅,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朝鲜国书只说丰臣秀吉统一倭国,还没有证据表明他要打过来。”
“没有证据,不等于不会发生。”
申时行说,“陛下方才说‘不会坐视’,这四个字的分量,你们掂量掂量。”
王锡爵和许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乾清宫里,万历仍然坐在御案前。
殿外蝉鸣阵阵,冰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祖父。”
“嗯。”
“丰臣秀吉!”
这个名字从万历口中吐出时,乾清宫里的烛火似乎都矮了一截。
“朕在梦里见过他,他会发动一场倾国之战,把朕活生生拖进三大征的泥潭里。七年——整整七年!仗打赢了,太仓的银子也打空了,朕的精力也打没了。”
嘉靖在脑海深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翻阅旧账本的沉重。
“梦里的事,朕也看见了。万历二十年,丰臣秀吉挥师渡海,朝鲜八道顷刻沦陷,国王逃到义州,求援的使者跪在午门外磕头磕出了血。你派李如松率辽东铁骑入朝,平壤一战打得漂亮,碧蹄馆一战却折了锐气。双方僵持不下,和谈谈了又崩,崩了又谈。丰臣秀吉第二次出兵,仗又打了两年。直到他病死,日军才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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