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之后,南京官场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却暗流涌动。
那些之前被海瑞查过的人,那些还在等着被查的人,都在私下里议论同一件事——海瑞这把刀,砍到内廷的线就砍不动了。
不是他不锋利,是他背后那面盾还不够大。
但即便如此,南京城的官员们对海瑞的态度还是变了。
从前是恐惧,现在是疏远。
恐惧和疏远,是两回事。
恐惧的人,见了你会躲着走,但躲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忌惮。
疏远的人,见了你也会躲着走,但躲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你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十二月初五,海瑞去南京户部衙门核查漕运账目。
轿子走到太平街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顶蓝呢轿子,是南京工部的一个郎中。
搁在往常,两顶轿子在街上遇见了,对方的轿夫会把轿子往旁边让一让,轿子里的人还会掀开帘子拱一拱手,寒暄两句。
今天不一样。
那顶蓝呢轿子远远地看见了海瑞的轿子,轿夫不等吩咐就把轿子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街上走了。
海瑞坐在轿子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帘子放下来,继续看手里的公文。
到了户部衙门,大堂里冷冷清清。
几个户部的书吏正在整理南京各州县呈上来的赋税黄册,看见海瑞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但礼数比从前短了几分,以前是弯腰到膝盖,现在是欠了欠身子就算完。
海瑞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让人把今年漕运脚价银的收支账册搬出来。
他要核对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三地的漕粮起运记录,看看还有没有像赵敬先那样克扣脚价银的。
账册搬来了,摞了半人高。
海瑞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从上午响到下午,从下午响到天黑。
户部的书吏们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酉时刚到就全散了,连个掌灯的人都没留。
最后还是王??从都察院赶过来,端着烛台给他照着,海瑞才把最后一本账册核对完。
“部堂大人,天都黑了,该回了。”
海瑞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稳。
王??赶紧上前搀住他,心里一酸,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海瑞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白天查账审案,夜里批阅卷宗,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七十三岁的人了,身子骨再硬朗也经不住这么熬。
但他劝不住,整个都察院的人都劝不住。
都察院的属官们也开始消极怠工了。
海瑞交办的事,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
让他们去调一份账册,说好三天,五天也送不来。
让他们去传一个证人,说好上午,下午才姗姗来迟。
让他们整理一份审讯记录,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错字漏字一大堆,打回去重写,第二遍还是那样。
海瑞没有发火。
他把那些敷衍了事的属官一个一个叫到签押房里,不说重话,只是看着他们,问一句——“你们来都察院当差,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低着头不吭声,有人支支吾吾说“为了给朝廷效力”,有人干脆红着脸一言不发。
海瑞也不追问,只是让他们回去继续做事。
王??有一次在茶水房里听见两个属官在背后嘀咕。
“跟着海青天办事,得罪人不说,还没油水。”
“可不是!别的衙门好歹过年过节还有点火耗银子分,咱们都察院倒好,连茶叶都得自己买。”
“他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无儿无女,什么都不怕。咱们可还有一家老小呢。”
“……”
王??没有进去理论。
他只是端着茶盘默默地退了出来,把那些话烂在了肚子里。
那天夜里,海瑞回到寓所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他的寓所在都察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进的小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
院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海瑞推开门,老仆海安正在廊下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凉粥,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把碗往身后藏。
“老爷回来了,我去热饭——”
“不用藏了,拿出来吧。”
海安讪讪地把碗端出来,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皮,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干。
“老爷,我这就去给您炒个菜——”
“不用炒了,这就够了。”
海瑞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海安递来的粥碗和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石凳上落了一层薄霜,冰凉冰凉的。
海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伺候海瑞十几年了,从琼山跟到南京,知道他家老爷的脾气——自己不享福,也不让别人过多替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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