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的信在路上走了五天。
从北京到南京,两千多里路,换马不换人。
信使披着油衣冒雪赶路,过了淮河以后雪小了些,但冷得更刺骨。
信使把手缩在油衣里,夹紧了马肚子,马蹄在冻得硬邦邦的驿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腊月二十八,信到了南京。
海瑞正在签押房里整理周文炳案的卷宗。
周文炳供出的那个人,名字让王??变了脸色。
海瑞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也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只说了一个字:“查!”
王??领命去了。
海瑞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周文炳的口供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蓝布册子上添了一行字。
窗外有人在放爆竹,零零星星的,时响时停。
快过年了。
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部堂大人,京里来信了。申首辅的私信。”
海瑞抬起头,接过信封。
封口的火漆上盖着申时行的私章,不是内阁的关防,是私人信笺。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
申时行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不像首辅的票拟那样龙飞凤舞,倒像一个读书人在给同窗写信。
“刚峰先生钧鉴:
南京肃贪,功在社稷。先生以一己之力,挽江南颓风于既倒,朝野上下莫不侧目。
然时行有一事不明,思之久矣,今敢问于先生。
公之道,如快刀斩乱麻。然刀太快,断的不仅是乱麻,亦有良丝。公想过没有?
江南试点方兴,陛下寄厚望焉。若肃贪过急,致官场动荡、百务废弛,则试点之基不固,陛下之心不安。
时行非敢为先生谋,实为大局计。
京师雪大,闻金陵亦寒。先生年高,万望保重。
申时行顿首”
海瑞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
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汤色浑黄,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刀太快,断的不仅是乱麻,亦有良丝。”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了几道更深的皱纹。
海瑞铺开一张信纸。
不是都察院的公文纸,是私人信笺,素白的宣纸,边角什么都没有印。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锋在砚台上舔了又舔,墨浓了又加清水,水多了又蘸新墨。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行字。
“元辅钧鉴:”
写完成这四个字,他停下了。
海瑞写奏疏从来不打草稿,写弹章更是一挥而就。
当年在应天巡抚任上弹劾徐阶,一道奏疏写了三千多字,一笔挥就,没有一个字的涂改。
同僚们都说海刚峰写文章是“刀笔刻碑”,又硬又快。
可今天给申时行写回信,他却觉得笔有千钧重。
“老爷在想什么?”
海安端了热茶进来,看见海瑞对着空白的信纸出神。
“在想怎么回申首辅的信。”
“申首辅是不是又劝老爷收敛锋芒了?”
“这回不是。”
海瑞摇了摇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海安没有问是什么问题。
他伺候海瑞十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把热茶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海瑞重新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来信已阅。公以调和为道,吾以直行为道。道虽不同,皆为社稷。
南京一案,幸已暂结。公之好意,吾心领之。
然吾以为,调和之道可保一时无虞,直行之道可保百年清正。两不相碍,各从其志。
海瑞顿首”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辩驳,也没有退让。
就这么几行字。
海瑞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火漆在烛火上烧化了,一滴一滴落在封口处,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他把信递给海安。
“给申首辅寄去。”
海安双手接过,犹豫了一下。
“老爷,就写这么几句?”
“够了。”
海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给了他答案。再多写,就是废话了。”
海安没有再问,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海瑞忽然叫住了他。
“海安。”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说——我这一辈子,断的是乱麻,还是良丝?”
海安愣住了。
他跟了海瑞十几年,从琼山跟到南京,从壮年跟到白头。
他见过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弹劾徐阶,见过海瑞在琼山种菜养花十五年,见过海瑞重新被起用时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他听过海瑞骂贪官,听过海瑞叹朝政,听过海瑞半夜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孤灯自言自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