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御医忙了整整两天。
诊脉、看舌苔、翻眼皮、问饮食起居、查痰盂里的血迹……查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在海瑞面前说话。
退到外间之后,太医院院使朱儒的弟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张公公,海大人的脉象——肝木克脾土,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太医院院判李可大接了一句更直白的:“药石只能延缓,救不了根本。下官用老山参吊住他这口气,但能吊多久,下官不敢说。”
张诚站在外间,隔着门框看着屋里躺在床上的海瑞,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能吊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再长——”
李可大摇了摇头。
张诚没有再问。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生死这种事,他不是看不透。
但此刻他站在海瑞寓所的门槛上,门槛被四十年的脚磨得凹下去一层,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瓷器都没有,桌上摞着的案卷比枕头还高……看着这些,他心里堵得慌。
他让人把御医的话如实转告海瑞。
这种事瞒不了,也不想瞒。
海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比我预想的还多了半月。”
七月十二日,南京终于凉快了些。
一场夜雨把暑气浇下去大半,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雨冲得油绿油绿的。
海瑞今天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米粥,还让海安扶着他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张诚知道这是老山参在吊着,也知道这种精神是暂时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海瑞床边。
这把椅子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坐上去微微往左歪,张诚没有换,这是海瑞家里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张公公。”
海瑞先开了口,声音虚弱,但语速很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见的人多,老夫只有几句话,托你带给陛下。”
张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握住海瑞的手:“海大人请说!我张诚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个字不落地带到。”
海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喘了口气,然后睁开眼,慢慢说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但火苗是稳的。
“第一句——清官能治标,制度才能治本。老夫在南京杀了一大批贪官,追回了几十万两赃银,百姓拍手叫好。可老夫心里清楚,这种事管不了长远。贪官杀了还会再生,因为生贪官的土没有翻过来。规矩不改,二十年后又是一窝。旁人只看到海瑞抓了多少贪官,把那些人杀了,又抄了多少赃银,觉得这样就是青天。可是一个海瑞能有多少双手,又能查得了几桩案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张诚,越过那堵灰扑扑的墙,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请陛下把改革做到底。清丈田亩也好,考成法也好,一条鞭法也好,这些才是翻土的东西。土翻好了,虫子就少了。不要让将来的百姓,再盼一个海瑞。不要让他们在几十年后受人欺压的时候,跪在衙门口,再盼另一个海瑞来。”
张诚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握着海瑞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但还在用力。
“第二句——”
海瑞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张诚凑近了些才听清楚,“老夫一生为官清贫,不是因为不爱钱,是因为知道——拿了钱,脊梁就断了。脊梁断了,人就站不住。站不住的人,凭什么替百姓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天冷了要穿衣,饿了要吃饭,当官就不能贪钱。
这是同一回事。
“请陛下告诉后来人,为官者存一分贪念,百姓就多十分苦楚。这个道理不深奥,但没几个人真信。他们都觉得——拿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多拿,只要把事办了。他们不懂,拿了一点,就会有两点。拿了两点,就会有十点。等到拿了十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这句话不好听,那些当官的听了要骂人,但必须有人去说、去提,不能因为怕被骂,就装作看不见、听不着。”
他停了停,从被子里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最后轻轻搭在张诚的手背上。
“老夫知道,这番话得罪人。但老夫快死了,已经不怕得罪人了。”
张诚听着这句话,鼻子一酸。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哭丧的有,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临死之前交代后事的有。
但从没有一个人像海瑞这样,快死了还在说得罪人的话,还在替那些他永远不认识的百姓算账。
“第三句。”
海瑞忽然睁大了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异乎寻常。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老夫此生——无憾!”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压在肩上三十三年的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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