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翊坤宫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地龙从清晨就烧上了,热烘烘的暖气从金砖下面透上来,殿内摆着好几盆水仙,都是福建进贡的漳州名种,花箭抽得半尺来高,青白的花苞在暖气里微微绽开了几朵,幽香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寝殿。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却暖得像早春三月。
郑贵妃倚在紫檀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大红织金云凤纹锦被。
太医半个时辰前刚来请过脉,说娘娘一切安好。
她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在宫里住了四年。
从万历十年以淑嫔入宫,到万历十二年进位贵妃,四年间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
贴身宫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轻步走进来,屈膝跪在榻前,双手将药碗举过头顶。
郑贵妃接过药碗,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还是将整碗药喝尽了。
她把空碗递回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永宁宫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永宁宫——皇长子朱常洛和他母亲王贵妃的住处。
宫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回娘娘,没什么动静。贵妃娘娘今日还是在佛堂里念经,皇长子殿下在书房里读书。”
“读书。”
郑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听说他开蒙了,内阁给他请了讲官?”
“是!今年秋天开的蒙,讲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
郑贵妃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朱常洛开蒙的事,万历亲自下旨让内阁选讲官的时候,她就在乾清宫里。
她记得万历当时说了一句话:“皇长子该读书了。”
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她听得出来,平淡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万历不是随口一提,他是要让皇长子名正言顺地接受皇子教育,而一个有了讲官的皇长子,离储君之位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翊坤宫的窗子正对着东方,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殿顶就是永宁宫。
隔着风雪,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在哪里,她每天都会朝那个方向看几眼,不是看风景,是看对手。
“王贵妃是宫女出身。”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跟贴身宫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陛下还是年幼的时候,她去乾清宫送茶水,一夜怀了龙种。太后把她从宫女拔为选侍,后来又封了恭妃,封了贵妃。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一夜。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家世、才情、容貌、手腕——哪一样都比不过我。”
宫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郑贵妃这话不是抱怨,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像在说两个棋子的材质差异——一个是象牙的,一个是木头的。
“可我比她强得多,又如何?”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今年夏天万历亲手替她染的。
那时候万历对她说:“镜儿,你是这宫里最懂朕的人。”
她记住了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值钱。
万历不轻易说“懂”字,他是在张居正身边长大的,从小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让人看透。
能让他说出“你懂我”的人,整个紫禁城数不出第二个。
“但皇帝的心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谁最懂他。”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能听见,“是社稷!陛下白天在乾清宫批奏疏,晚上来翊坤宫歇息。他在乾清宫的时候想的是大明,在翊坤宫的时候才能想他自己。我不过是他能够想自己的那一小会儿。皇长子是他的社稷,我的孩子,如果生下来,是他的人情。”
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腹中的胎动,又像是在盘算一盘很远的棋。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掌按得更紧了些。
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年底之前。
“太医说了,是个皇子。”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着窗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都是陛下的亲生骨肉,翊坤宫的孩子,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炭火似乎都静了一瞬。
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慎言!立储是国家大事,奴婢不敢——”
“我没问你。”
郑贵妃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你不敢说,自然有人敢说。朝廷里那些大臣,迟早会为这件事吵起来。我需要的是——知道谁站在哪一边。”
她想要的不是回答,是共鸣。
但她知道,在这深宫里,连共鸣都是奢侈品。
宫女不敢共鸣,太后不会共鸣,万历更不会共鸣,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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