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辽东抚顺关外的教场上,春雪还没化净。
陈文站在教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练兵实纪》。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袍角沾着碎冰,脸上被风吹得粗糙泛红。
从去年九月到辽东,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年。
教场是新平整出来的。
方圆三里,东西两侧各竖了一排木靶,北面挖了一条丈余宽的壕沟,南面搭了一排草棚作为临时营房。
三千新军分五营列队站在教场上,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冬装,肩上扛着新配发的火铳。
这批火铳是军器局按戚继光的新图纸赶造的,铳管加长三寸,火绳孔加了铜罩,雨雪天也能打着火。
三千人是从辽东各卫所挑选出来的精锐。
筛选过程极其严格,陈文亲自带着蓟镇老兵把辽东各卫所走了一遍,先看骑术,再看膂力,最后考火器操作。
候选者将近六千人,最后只留下了三千。
被淘汰的人里,有的是骑术不行,上马之后坐不稳,跑不到半里地就歪了身子;有的是装填火铳手忙脚乱,火药撒了一地,通条捅了半天捅不进去;还有的是听到“辽东新军”的规矩之后自己打了退堂鼓。
陈文给新军定下的第一条规矩,他此刻站在大石头上,当着全军的面又说了一遍。
“新军听令行事,不问出身,只看成绩。”
他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教场上每个兵都听见了。
“不管是世袭军户,还是招募的民壮,练得好就留,练不好就换。没有任何人能靠着祖上的功劳在这里混日子。”
站在队列里的士兵们没有人说话,但有些人的拳头暗暗握紧了。
他们是各卫所里最底层的兵,没有世袭军职,没有靠山背景,靠着一身力气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才通过了选拔。
现在这位练兵参将告诉他们——在这里,出身不算数,成绩才算数。
这话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听。
训练从三月中旬正式开始。
陈文把三千人分成五营:三营步战,一营骑战,一营火器。
每营设千总一人,把总五人,全部从蓟镇调来的老兵中选拔担任。
训练内容在《练兵实纪》的基础上,针对辽东对女真作战的特点做了调整。
蓟镇的练兵法以固守城防为本。
城墙是蓟镇的盾,火器是蓟镇的矛,士卒站在城墙后面用火铳和火炮杀伤敌人,不出城野战。
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边墙太薄太矮,守不住。
女真人擅长在林子里面穿插迂回,不跟你打阵地战,打的是快进快出的丛林突袭。
辽东需要的不是固守的步卒,是能在山地丘陵间快速机动的轻骑和火铳混编兵力。
陈文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骑营出操。
辽东三月的清晨冷得能冻掉耳朵,土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麾下的骑兵,必须在战马全速奔驰中完成装填、点火、射击这一连串动作。
在如今这个年代的辽东,能达成这种战术的,屈指可数。
火铳本来就是步兵的武器,铳管长,后坐力大,站在地上打都不一定打得准,更别说骑在飞奔的马上。
他从蓟镇带来的老兵里有一个叫马六的,当年在蓟镇练过马上火铳。
陈文让他做了骑营的教头。
马六的教法简单粗暴,先把骑兵绑在马背上,让他们适应在马背上颠簸的感觉;然后让马在静止状态下练习装填和瞄准;再然后让马慢跑,在慢跑中练习射击木靶;最后才是全速冲锋中完成连贯动作。
头一个月,骑营的摔伤率极高。
每天都有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摔裂了肋骨,有的被火铳后坐力震得虎口出血。
但没有人退出。
因为陈文自己每天也在练,他骑着马跑在最前面,装填、点火、射击,然后拔刀冲锋。
他的虎口也出过血,他的肋骨也摔伤过一次,但他第二天照样出现在教场上。
到四月中旬,骑营里已经有百余精兵能在马奔跑的状态下完成装填、射击、拔刀冲锋的连贯动作。
虽然还达不到百发百中的水准,但射击木靶的命中率已经从最初的一成提升到了五成以上。
装填速度也在稳步提升,从点火到击发,最快的铳手已经能控制在六十息以内。
陈文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句话,这句话每次出操前他都要吼一遍,吼得嗓子都哑了。
“我们要比女真人快,比他们准。他们还在弯弓搭箭的时候,我们的铳子已经打出去了。”
步营的训练同样不轻松。
辽东的山地丘陵地形复杂,不像蓟镇那样可以摆大方阵平推。
陈文把步营拆分成小哨队,每哨五十人,配备刀盾手十人、长枪手十五人、火铳手二十五人。
各哨队独立作战,在山林间互相掩护、交替推进。
他管这叫“散而不乱,分而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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