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兵部大堂的正堂从辰时起就站满了人。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各司郎中、职方司的主事,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央的长案上铺着一面九边舆图,从辽东到甘肃,万里边墙用朱砂线标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线的粗细都代表该镇的兵力实数——辽东最粗,甘肃最细,蓟镇最密。
兵部尚书吴兑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写完的命令。
墨迹已干,纸面上还残留着炭火烘烤的温度。
他清了清嗓子。正堂里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
“奉旨——”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自从京营大阅之后,内阁和兵部一直在等乾清宫的消息。
正月十五申时行的奏疏递上去,当天就批了回来。
朱批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用了力——“悉准!命兵部即日办理!”
即日,不是“择日”,不是“酌办”,是即日。
这个意思所有人都懂。
吴兑展开命令,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自万历十六年起,蓟镇总兵戚继光所着《练兵实纪》,定为九边各镇练兵统一教本。兵部刊印一千二百部,分发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各镇总兵限三月内组织所属将佐通读,半年内依教本所载之法全面推行新式练兵。”
他翻过一页。
“各镇每年派出不少于五名将官赴蓟镇,由蓟镇总兵戚继光亲自主持短期培训。培训内容包括:火铳装填击发要诀、火炮操射规程、车步协同阵法、队列变换号令……培训期满,由戚继光出具考核评语,报兵部存档。考核不合格者,回镇重修,来年再考。”
他又翻过一页。
“各镇每三年接受一次联合考核。考核标准由兵部会同蓟镇总兵戚继光共同拟定,报内阁核准后施行。考核内容分为步战、骑战、火器、阵法四项,每项设上中下三等。考核结果通报全边——上等者嘉奖,中等者勉励,下等者限期整改。连续两次考核下等者,该镇总兵自劾请辞。”
最后一句落地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骚动,几个都督府的都督互相交换了眼神,职方司的主事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站在角落里的两个老郎中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自劾请辞”四个字。
自劾请辞。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回把考核结果和总兵的乌纱帽直接挂钩。
以前不是没搞过考核,但都是走过场。
兵部派人去各镇转一圈,吃几顿饭,收几份礼,回来写一份“训练有素、士气可用”的奏报就交差了。
哪有一个总兵因为练兵不行而丢官的?
吴兑把命令合上,放在案上。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诸位都听到了,这不是商量,是明文颁布的圣旨。兵部的公文今日就发,快马送往九边各镇,限十日内送达。哪位有话说,现在说。等公文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找本官诉苦。”
没有人说话。
吴兑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提前备好的公文副本,交给站在旁边的兵部左侍郎。
“发!”
快马从京城出发,沿着驿道分九路奔向九边。
往东到辽东,往北到宣府大同,往西到延绥宁夏固原甘肃,每条驿道上都扬起了一溜烟尘。
驿卒把公文筒绑在马鞍后面,腰间挂着换马的令牌,一路上只停三次。
蓟镇收到公文的时间最早。
从京城到蓟镇不过两百余里,快马当天就到了。
戚继光正在校场上看着新一批火铳手练装填。
二月的蓟镇风还带着坝上草原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披着一件旧棉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响,站在校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
胡守仁从辕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了火漆的公文筒。
他走到戚继光身边,把公文筒递过去,低声说道:“大帅,兵部急件。”
戚继光拆开火漆,抽出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了一息,翻页的动作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公文重新折好,塞回筒里。
“大帅,朝廷怎么说?”
一个年轻的千总忍不住问了一句。
戚继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校场上还在练装填的火铳手们,硝烟从铳口喷出来,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校场上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围在身边的众将开口。
“从今往后,蓟镇不是唯一用戚家军法子练兵的镇了。”
众将愣了一下。
“朝廷下了旨,《练兵实纪》定为九边诸镇统一教本。各镇每年派人来蓟镇学,三年一次联合考核。考核不合格的总兵,自劾请辞。”
那个年轻的千总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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