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万历又拿起了另一份奏疏,那是蓟镇刚送来的秋防布阵图,戚继光亲笔所绘,墨迹尚新。
万历把布阵图在御案上展开,手指沿着车营的配置线慢慢划过。
……
一个月后,蓟镇校场。
九月深秋,边墙外的草原已经枯黄,风从坝上吹过来,卷着干草碎屑和尘土,把校场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每年这个时候,蓟镇都有一件雷打不动的事——送别退伍老兵。
蓟镇戍边旧例,每至秋防撤戍时,会汰退年老疲弱、戍守期满的老兵,举行简肃的归乡送别之仪。
戚继光隆庆二年奉旨镇守蓟镇之后,整肃边军、修订军纪、夯实边防,将这一旧规加以规整沿用,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他在任期间,每逢此事必亲理亲问,每送一批老兵,都亲自站在校台上,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这规矩从隆庆年间延续至今,竟成了蓟镇独有的一抹温情边俗。
这一年获准归乡的老兵仅有十余人,人数寥寥,却个个都是在蓟镇戍守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卒,半生驻守北疆,守护京畿门户。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胸前没有勋章,肩上没有高阶军衔,只是肃然静默,列队立于校台前。
经年的边墙风沙把他们的脸磨得粗糙泛黑,双手遍布拉弓、操铳、执戈留下的厚茧,有些人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弯曲了便很难再伸直,那是常年握铳管留下的印记,亦是半生戍边的刻痕。
队伍里年岁最长的老兵已近五旬,鬓发染霜,身形微倦,却依旧恪守军仪、身姿端正,稳稳立在校场之中,和当年刚入伍时一模一样。
风骨犹在,戍边初心不改。
戚继光从校台上走下来。
他今天换上了那件新棉袍,就是万历年初赐给他的那件,袍角绣着一枝暗线梅花,袖口的折痕还没完全抚平。
棉袍的肩膀比旧袍宽了半分,穿在身上略有些空荡,但他还是穿了,只在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端端正正地理了理衣领,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老兵们面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第一个老兵开始,挨个握住他们的手。
他的手和那些老兵的手一样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掌心里还有一道旧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浙江剿倭时留下的,刀锋从虎口斜着划过掌心,愈合后留下一道白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清晰可见。
老兵们一个个被他握过手,一个个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用力地回握。
“赵铁栓。”
他走到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兵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大帅。”
老兵的嗓音沙哑,像是在边墙上喊了大半辈子的口令,把嗓子喊坏了。
“隆庆三年来的蓟镇,那年在古北口打蒙古人,你一个人扛了两箱火药跑了好几里路,肩膀磨得见了骨头,也没停一步。”
戚继光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那条伤疤还在不在?”
赵铁栓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伸手拉开衣领,露出左肩上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的旧伤疤,那是火药箱的麻绳在皮肉上反复勒磨留下的痕迹,当年磨得深可见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道微微凸起的白线,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在!大帅,留了一辈子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还是隆庆三年扛着火药箱跑了几里路的那副肩膀,只是比当年瘦了些,也塌了些。
他转身走回校台前,面对所有老兵,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你们是戚家军的人,一天是,这一辈子都是。你们在蓟镇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在大明的边墙上,倭寇来的时候你们在,蒙古人来的时候你们在,边墙塌了你们修,火铳坏了你们修,新兵不会打仗你们教。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蓟镇。”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你们回家后,若有难处,让人带信到蓟镇。朝廷和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我戚继光也没有忘记你们。”
老兵们齐刷刷跪下去。
膝盖砸在冻硬的校场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叫赵铁栓的老兵跪在最前面,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当年在古北口负了伤没哭,在横屿剿倭时被箭射穿了胳膊没哭,此刻跪在这里,泪从那张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脸上淌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滴在校场的干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旁边的老兵也都低着头,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还有一个小个子老兵一边抹泪一边低声说:“大帅,我们走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戚继光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他扶起赵铁栓时,老兵的腿已经跪得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戚继光扶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回家好好过日子,仗打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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