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很重,营火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光。
刘綎骑马巡视前沿,见炮兵已经推着破城炮进入预设阵地,飞云炮的弹药箱码放整齐,步卒们在雾中列成方阵,静得只听见甲片相撞的细响。
他抬头望了望屯上的轮廓,那黑沉沉的崖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化龙站在中军高坡之上,望见山下火光如昼、阵列如城。
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缓缓抬起手,又猛地向下一挥:“传令,开始总攻!”
令旗招展,号角长鸣。
集中起来的炮火对着屯门和南面一段石墙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破城炮的炮弹把屯门轰开一个大洞,南墙轰塌了一段。
屯门上的木楼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燃成一根巨大的火柱。
飞云炮的弹雨从缺口倾泻进去,把墙后守军的藏身之处犁了个遍。
烟尘与浓雾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綎率部当先突入。
东征老兵擎牌持刀,与守在墙后的土兵杀作一团。
这些老兵在九州和本州的山地战中已经习惯了狭窄城垣上的白刃近战,三人一组,盾手挡在前面,后面两人使枪使刀,进退有序,配合默契。
而屯内的守军因断粮多日,早已气力不济,许多人的刀挥到一半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把守军压得连连后退。
杨应龙带着亲兵死士退入内宅。
内宅依山而建,地势高处有一道石墙,窄窄的巷子曲曲折折,杨氏亲兵据墙放箭,死战不退。
明军几次冲击都被射退,直到陈璘的山地步兵从西侧攀上石墙,才打开一个突破口。
巷战一直打到午时,明军越杀越多,从四面涌入屯中。
杨氏亲兵死伤殆尽,叛军或死或降。
宅院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流,和着汗水和尘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杨应龙见大势已去,携两名爱妾奔至寝宫。
他命人把宫门从里面锁死,又令卫士在殿外举火。
他的一个族侄跪在阶下哭求:“主上,降了吧!朝廷念在杨氏七百年世守,或许还能留一条根!”
杨应龙一脚把他踹下台阶,厉声道:“我杨应龙反的是朝廷,降了也是凌迟!与其让人碎剐,不如自己断个干净!”
说罢,他让亲兵点着帷幕,又令两名爱妾各饮鸩酒。
那两名女子相拥而泣,其中一个不肯饮,杨应龙拔剑刺死,另一个仰头饮尽,倒在他脚边。
随后他解下腰间玉带,环顾四周,惨然一笑:“海龙屯,海龙屯,到头来终究是我葬身之处。”
他先令卫士退出,然后将白绫抛上梁间,从容结环。
烈火很快吞没了殿宇,烈焰冲天,把半座山都照得通红。
明军士卒冲入火场,抢出杨应龙尚未烧尽的尸体。
火势太猛,几个东征老兵把湿毡披在身上,冒着浓烟冲进去,用长钩将焦木挑开,才在梁柱下找到了那具半焦的尸身。
他的脸已经烧得难以辨认,但腰间那块祖传的玉带扣还在。
士卒割下首级,装进木匣,又搜出杨氏子弟和叛党头目数十人,一并押下山去。
杨朝栋在混战中被擒,五花大绑地押到刘綎马前。
这个年轻的杨氏长子满脸是血,昂着头不肯下跪。
刘綎看了他一眼,只一挥手:“押下去,听候督帅发落。”
到了傍晚,海龙屯上的硝烟和火光才渐渐散去。
残阳如血,照在坍塌的屯墙和焦黑的殿宇上。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余烬和焦糊的气味,在屯中四处飘荡。
这座盘踞播州七百年的大寨,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刘綎命人扑灭余火,清点俘获。
士卒们从地窖里搜出了几十石尚未烧毁的粮米和一批金银器皿,另有十余具饿死的守军尸体,被并排抬到屯前空地上。
刘綎又派人将杨应龙的首级快马送往遵义城。
他自己则站在屯门残墙前,望着山下绵延的明军营火,久久不语。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气,也带着大军营中松脂火把的味道。
山下灯火明灭,宛如一条长龙盘在山间。
身边一名东征老兵低声问:“总兵,这一仗打赢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北边?”
刘綎没有回头,只道:“先等朝廷的旨意。仗打完了,总会有个安排。”
那老兵不再说话,只把一面戚家军的战旗插在残墙上。
夜风一吹,黑底白字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停下的鹰,在废墟之上翻飞。
海龙屯攻破后,明军迅速控制了播州全境。
娄山关、桑木关、乌江渡等要隘尽数易帜,各地土民望风而降。
李化龙进驻遵义城,张榜安民,严令全军不得滥杀降卒、劫掠百姓。
他命人开仓放粮,接济那些在杨应龙统治下衣食无着的土民,又令军中郎中为伤病降卒疗伤,凡杨氏旁支未参与叛逆者,一概不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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