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七月,重庆。
剿灭杨应龙后的第一个月,李化龙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的总督行辕从重庆移到了遵义,就在杨应龙旧日的宣慰司衙门里。
衙门内外被明军打扫得干干净净,杨应龙留下的痕迹被彻底清除。
前堂公案上的惊堂木是杨应龙用过的,紫檀的,李化龙看了一眼,命人换了一块新的。
改土归流,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有多沉。
播州虽平,但杨家在这里统治了七百年,树大根深。
杨应龙虽死,却仍有不少旧部、旁支、苗目、土目散落在五十四里之间。
这些人表面上见杨氏覆灭,一个个伏地称降,但暗地里未必肯把家底和盘托出。
田土册籍是最要紧的一环——没有册籍,便无法编户齐民;不编户齐民,改土归流便是一句空话。
李化龙到任后头一件事,不是急着派官,而是先设局。
他把播州旧土目中平素与杨应龙不睦的,或在这场战事中暗中向明军通风报信的人筛出来,加以抚用。
又把杨应龙的杨氏嫡系和铁杆党羽从速清理,或杀或徙,绝不留在故地。
分而治之之后,他才开始推行行政划分。
经过反复勘核,他拟定了分治方案:
以播州故地分设二府。
北部诸里,地近四川,设遵义军民府,隶四川布政使司;南部诸里,地近贵州,设平越军民府,隶贵州布政使司。
两府之下,各设州县,计遵义府领真安、绥阳、桐梓、仁怀四州及遵义一县,平越府领黄平、余庆、瓮安、湄潭四州县。
府设知府、同知、通判,县设知县、县丞、主簿,一如内地规制。
所有流官,由吏部从京察考满的官员中选调,首批二十余人,随川黔两省的驿路分赴各州县。
随后,李化龙亲笔拟就《播地善后事宜疏》,洋洋数千言,析为四事:
其一,改土归流。杨氏既灭,播州世袭之制永行革除。两府流官皆由朝廷选派,土司不再存留。旧有土目,或授闲职,或遣其子弟入府学,以销其势。
其二,编户齐民。清丈田亩,开造户册。凡播州百姓,不分汉苗,一律编入里甲,各给户帖,造册存府。田赋仿照四川、贵州成例,分上中下三等起科。杨氏私占之田,半收归官,半给无地土民耕种。
其三,屯田养兵。两府各设屯堡,以明军戍守。凡卫所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以充军食,渐减川黔协济之费。
其四,兴学教化。两府各建府学、县学,选内地教官分赴各学。择苗民俊秀子弟,令习汉文、读经史,渐染华风,使知尊君亲上之义。另设医学、阴阳学各一所,以惠土民。
疏成之后,李化龙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万历接到奏疏时,正值七月中,东暖阁里摆着冰鉴,窗外蝉鸣一片。
他展开奏疏,逐条细读,越看越觉得妥帖。
李化龙的这份疏文,处处为百年计,不只是这一战刚结束时的一时权宜。
他把奏疏放下,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大字:“尽准!”
又补了一笔:“改土归流专用银二十万两,着户部即发,不得迟延。”
批完之后,他忽然想起陈文此前从西南发来的信。
信中说,杨应龙盘踞多年的五十四里中,有几处苗寨颇为彪悍,抗税杀官之事屡有发生,若不用兵威佐之,恐难推行。
陈文还自请领兵驻守平越府,以为新设府县之保障。
万历当时把信留中,没有批复。
如今看过李化龙的奏疏,他传旨兵部:“着陈文领兵三千,暂驻平越府,以佐改土归流。待两府流官治理步入正轨之后,再行撤兵。”
同时也派出了巡边御史,分赴九边,检查戚继光去世后各镇的防务。
七月中旬,首批流官陆续到任。
这些人是吏部从各省挑选的,有刚考满的知县,有丁忧起复的知州,有被举荐的年轻御史。
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是遵义府桐梓县知县,姓郭,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脸的书生气。
他来吏部领凭时,文选司的郎中拍着他的肩膀说:“西南初定,民风彪悍,你这一去,可要熬几年。”
郭知县只答了一句:“敢不尽力。”
流官到任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多数苗民汉民老实本分,见杨氏已灭,也愿意向新官府纳粮当差。
但总有一些人,或出于对杨家的感恩,或出于对朝廷新政的疑惧,拒不配合。
有的寨子按照旧例把头人之命奉若神明,对县衙派去的差役阳奉阴违。
有的寨子干脆紧闭寨门,不让清丈田亩的人进山。
最激烈的,是飞练堡。
堡中为首的土舍,原是杨应龙的心腹死党,杨应龙死后,他自封“保苗将军”,暗地给附近几个苗寨传话,说:“朝廷要收地、要派粮,还要我们的娃儿去读汉人的书。这是要把苗家变成汉人。我们苗家儿女,宁可饿死,也不做亡种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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