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屯上开始断粮。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那些在屯墙后日夜守望的兵卒,而是囤积在内宅里的一批马匹。
海龙屯地势虽险,却终究是座孤峰,平素粮米草料都要从山下运上去。
杨应龙起兵之初,曾在屯中囤了足供八千之众吃用半年的粮草,又赶了上百匹驮马上去。
可战事一开,娄山关、桑木关接连失守,各路败军陆续退回屯中,人数比预想的多出近两千,粮草便一日紧似一日。
到了五月,马料早已断绝,那些驮马和战马饿得刨地嘶鸣,夜里在圈中横冲直撞,搅得满屯不安。
杨应龙下令杀马充饥,先杀老弱驮马,再杀战马,最后连他心爱的那匹青骢马也未能幸免。
马肉分给众兵,马内脏则留给杨氏亲族和亲近将领。
兵卒们嚼着那点腥膻的马肉,心里都明白,这是山穷水尽的前兆。
山下大营里每日埋锅造饭,米香和肉香被山风裹着,一阵阵吹上屯顶。
明军的粮道畅通无阻,重庆、遵义两处大仓源源不断地往海龙屯下运粮,每日仅是大米就要发下去数百石。
伙夫们天不亮便起身生火,铁锅里的稀饭和杂粮饼子腾起的热气,在山谷间聚成一片暖烘烘的雾。
更有各营轮流杀猪宰羊,说是此番平播,朝廷特许犒军。
肉香顺着山势往上飘,到了屯顶虽已淡薄,却仍能辨出那股油腥气。
杨应龙的兵卒起初还忍着,只是不住地咽口水。
后来有人实在受不住,半夜里偷偷吞食皮带和草根,再后来,便有人趁夜色顺着山道摸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姓龙的中年士兵。
他原是娄山关的守军,关破之后随溃兵退入海龙屯。
此人在播州军中素以力大着称,能一人扛起半扇石磨。
那夜他趁着后半夜山雾浓重,把两条布带系在崖畔的老藤上,顺着后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缝隙滑了下来。
到了半山腰,布带不够长,他便抠着岩缝一步步往下挪,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
等到了明军寨前,他已经累得站不起身,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地喊:“我降了,我要吃口饭。”
明军巡哨兵把他拖进营中。
刘綎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听到消息,亲自走出来看。
火光下,那土兵浑身泥血,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两眼深陷,手腕上还缠着半截布带。
他不等刘綎开口,便断断续续地喊:“杨应龙藏粮,每日只给亲兵饭吃……山上的杂粮都吃尽了,连生稻壳也煮水喝……大人,给一口吃的吧。”
刘綎命人端来一碗热粥。
那土兵双手捧住,也不顾烫,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然后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刘綎命人好生待之,令其吃饱之后上山报信,只说山下有粮。
那土兵吃饱了,又领了一身干净衣裳和一包干粮,趁夜原路攀了回去。
临行前,明军把一摞写好的招降书塞进他怀里,让他带上去分给相熟的弟兄。
那土兵连连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不出数日,山上逃兵越来越多。
有从后山攀绳而下的,有趁明军换岗间隙从侧崖溜下来的,还有的干脆在夜里举着火把从正门山道上走下来,边走边喊:“别放箭,我是来降的!”
明军一概收留,先在寨外搭起棚子,给饭食和饮水,再逐一盘问屯内虚实。
刘綎特别交代,降者不论老弱,一律不得打骂折辱,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深知此时海龙屯已如困兽,对降者越宽,山上守军的斗志就溃得越快。
杨应龙杀了几个领头的,却压不住。
他命人把逃兵的妻儿老小押到屯前,当着众兵的面用藤条抽打,又斩了两个被抓获的降卒,首级悬在屯门之上。
可这样只让屯上的空气更加阴郁。
兵卒们私下里议论:“左右是个死,倒不如下山吃口饱饭再死。”
杨朝栋几次进言,说眼下军心已散,与其坐困,不如集中精锐突围,或能杀出一条血路。
杨应龙却只是摇头:“出了海龙屯,四周都是明军,能走到哪里去?这里是祖业,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父子二人争执数次,杨朝栋摔门而出,部将们噤若寒蝉。
有的逃兵带来屯内虚实,说杨应龙把剩余粮草都藏在内宅地窖里,亲兵才有得吃;有的说杨朝栋与几个族将在内宅议事时争吵,已有离心;还有的说后山泉眼已经断流,守军每日只靠岩缝渗水润喉,不少人嘴唇干裂,已难持械。
刘綎将情报一一核验,又让已经归降的播州土兵作书,射上屯去,劝守军早降。
那些降卒把山上各队将领的名字一一列出,写明下山者秋毫无犯,擒杨氏献功者另有重赏。
书信射上屯顶后,守军更加动摇,连杨应龙的亲兵都有人私下藏了招降书,夜半借着火光翻看。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明军大营里已经吃过战饭,各营兵士披甲整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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