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脉势之盛,远超常人,典籍不载,经验未遇。
像是一口气把十年的劲儿提前用了。
“大夫,直说。”
李世民语气一沉。
“比寻常壮年,强出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如实道出。
话虽如此,却反常得瘆人。
“强出几分?可是体健之兆?”
李世民神色一松,甚至带了点喜色。
“按理说,确是如此。”
大夫含糊应着。
若此刻认了“不懂”,李元霸治不好,他脑袋就得落地。
“那头晕乏力,又作何解?”
李世民没被绕过去。
“咳……是脉势涨得快,筋骨还跟不上去。”
大夫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
李世民颔首。
脉强而身弱,恰如弓满而弦脆……道理通顺,他信了七分。
“这二郎,真难蒙。”
大夫表面垂目静候,掌心已湿。
“李元霸脸上仍拧着痛意,却咧开嘴,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父……亲……”
他高兴。师傅要来,大哥也在,不是只有二哥。
“别说话。”李渊抬手按在他肩上,压住那点挣扎,“喘匀气。”
“四弟,安心歇着。”李建成走近一步,声音平实,“明日启程回太原,那里的医官见过的病症多。”
上党郡的大夫,能治跌打风寒,治不了这个。
“嗯,回太原。”李渊应下,不再提留驻之事。
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元霸闭眼、静息、养神。话多一句,都是耗命。
“好。”李元霸眼皮垂下,呼吸略缓。
太原有良医,真人会来,他还能撑住。
“建成,走。”李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脚步沉而稳。
他只想看见元霸活下来。
“是,父亲。”李建成应声,拐杖点地,跟了上去。
李渊侧眸扫过长子右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随步轻晃。
心口又是一沉。
再添上元霸这场病,像两把钝刀,来回割着。
“建成,你自己也要当心。”
“孩儿知道。”李建成笑了笑,嘴角牵得有些僵。
那笑里,压着曹封的名字,也压着李世民的脸。
……恨,是烧不灭的灰。
另一边,柴家旧宅偏厅。
马三宝立在门边,看着自家公子靠着墙根坐着,一言不发。
“公子?”
柴绍没应。
马三宝又唤一声:“公子?”
柴绍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褐痕,是临汾郡城破那日溅上的。
“我爹,我叔伯,族中上下七十三口……全死在汉军刀下。”
声音低,像从井底捞上来。
“什么?!”马三宝喉头一哽,踉跄半步,“族长他们……全没了?”
他是柴家老仆,十五岁入府,三十载未离半步。
柴绍没答,只朝临汾方向望了一眼,泪无声滑落。
“报仇。”马三宝咬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定要向汉军讨回来!”
柴绍猛地抬头。
马三宝直视着他:“公子若这样垮下去,拿什么报仇?”
柴绍怔住。
随即一撑地面,霍然站起。
柴家只剩他一个男人。若他倒了,柴字就断了。
“三宝,谢了。”他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
这话不虚,也不全真。一个人扛不起血仇,他需要臂膀,也需要眼睛。
“不敢当。”马三宝低头抱拳,肩膀微颤。
公子肯谢他,便是信他。
“三宝,柴家的仇,我们一道担。”
“是!一道担!”
“眼下选谁靠拢……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柴绍问得干脆。
从前不急,因柴家根基厚实;如今屋塌梁倾,投谁,就是押哪条活路。
马三宝略一沉吟:“大公子虽归,却不良于行;四公子病势沉重。唯二公子,掌兵权、理政务,唐公近来事事问其意见。”
“可大公子是嫡长。”柴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旧部仍在,人心未散。”
“那就先看。”马三宝道,“看他是否还想争……争得动,争得狠,再定不迟。”
柴绍点点头:“也好。争或不争,总得亲眼瞧见。”
他不在乎跪哪一尊神。
他在乎谁手里,握着能劈开汉军铁甲的刀。
他要借此跻身核心,握有实权。
“公子所言极是,投错了人,后患无穷。”
话至此处,马三宝不再多言。
“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唐公一行启程回太原。”
大局初定,柴绍心力交瘁,只想歇息。
“是,公子,我这就去整点东西。”
马三宝转身离开,清点随身物件。
“父亲、母亲,你们安心。”
柴绍仰头望天,夜色渐沉,眸光凛冽,杀意直透而出。
曹封……此人必死。
“人已派往大留山,只待消息。”
李世民步出营帐,边走边想。
“二公子,唤在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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