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声音低了一度:“留守太原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一名娘子军快步入内:“报!太原来的唐大人到了。”
众人立时收声。
“请进来。”李秀宁抬手示意。
“诺。”
那人转身离去。
唐俭进门,朝上一揖:“属下见过长小姐。”
官阶压着众人一头,礼数却半分不减。
李秀宁、李神通、向善志三人同唤一声:“唐大人。”
“免礼。”她目光直切,“今日来善阳,可是为西河郡失联之事?”
唐俭没兜圈子:“隋帝远征高丽已返,一部南下冀州,一部滞留幽州,意在截我后路。”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主位,像在确认她是否真不知情。
李神通喉头一紧,低声自语:“早该分人往北打探……”
向善志脸色沉下来,方才的轻松尽数散尽。
李秀宁只问一句:“谁镇幽州?”
“靠山王杨林坐镇,薛世雄父子协防。”
唐俭垂眸,不提“为何娘子军竟一无所知”,也不点破长小姐回避追问……那是唐公嫡长女,有些话不必挑明。
帐中骤然静了半息。
几个将领呼吸都滞了一瞬。
……杨林掌兵三十年未尝败绩,薛世雄父子两代镇边,幽州若铁壁,娘子军一旦离境南下,背后就是刀锋。
李秀宁指尖按在案角,指节泛白:“原定计划,作废。”
不是犹豫,是斩断。
她原想借梁师都之势,速破凉州关北,打出娘子军旗号,也替父亲分压西北战线。如今幽州悬刃在后,那条路,走不通了。
李神通松了口气:“幸而未发兵。否则粮道一断,进退皆死。”
有人接话:“所以太原不是失察,是在盯幽州和冀州。”
唐俭点头:“侯官沿途设哨,去幽州的探子折了三拨,冀州那边更是寸步难行。人手早抽空了。”
刘文静补了一句:“那时长小姐执意先查汉军动向,又急着联络凉州旧部,探北的人,就排到了后头。”
不是推诿,是陈述。分散用力,终究漏了最要害的一环。
唐俭顿了顿,嗓音低下去:“还有一事……唐公所率主力,在雀鼠谷一带,败了。”
帐内风声都停了。
刘文静猛地抬头:“主力?你说败了?”
原以为是主力得胜的捷报,谁料两个字刚出口,满堂将领脸色骤变,像听到了丧钟。
“二十万?我军主力加上并州、代州各处驻军,拢共近二十万!”
向善志盯着战报,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抠进案沿。
……
真能败?怕是听岔了。
“谁有这本事,吃下我唐军主力?”
李神通下意识撇开汉军……压根没往那边想。他心里只盘着一个念头:若是败,八成是隋军干的。
“汉军打的。曹封领的兵。”
唐俭喉结滚了滚,话一出口,自己先哑了半拍。
“你……你说曹封?曹封的汉军?!”
李秀宁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吱啦”一声刺耳。
若属实,她此前所有判断,全成了笑话。
“是,长小姐。汉军击溃我军主力,已控并州南部。”
唐俭语调平直,没添一个字,却像把刀子插进屋中。
“并州南部……也丢了?”
她声音拔高,尾音微颤,仿佛那几个字沉得托不住。
凉州全境、长安在握、并州南部再落人手……她拼下的地盘,在曹封手里,不过是一道边角。
更刺心的是:这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是她认定“无势无援”的夫婿人选,是她挑了长孙无垢、转身就走的“旧人”。
“呃……”
她身子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椅边,指尖冰凉。
“怎么赢的?二十万,一战溃散?”
刘文静攥着袖口,额头沁出细汗。
凉州孤悬西北,能守住已是不易;竟能反手吞掉唐军主力?
“大公子亲率前锋,裴寂督后军,段志玄、柴绍皆在阵中……还是输了。”
李神通嗓子发干,话里没火气,只剩空落落的不敢信。
隋军若胜,尚可咬牙认下;可击败他们的,是刚立旗号不到一年的汉军。
满座无声。娘子军诸将、幕僚,张着嘴,却没人接得上一句。
“你确信……是曹封的汉军?”
李秀宁开口,声线轻得像纸片飘落,手却死死按在膝头,指节泛白。
她怕极了那个“是”字。
“千真万确,长小姐。”
唐俭抬眼,目光沉定,没一丝犹豫。
“真的……是真的……”
她往后靠去,脊背贴住椅背,像被抽去了筋骨。嘴里反复念着,不是问人,是问自己。
消息传开,世人只会说:曹封势起如雷,李秀宁眼拙如盲。
她亲手把一块璞玉,塞进别人手里。
“当初,长小姐为何不缓一缓?”
刘文静低声叹了一句。幽州隋军未退,自家主力又折,逃亲换来的这点局面,早不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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