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与岐山交界的群山之中,匪首“一翅飞”盘踞在此已有半载。此人脸上斜着一道刀疤,悍勇又狡诈,收拢了周边十几股散匪流寇,手下凑了千余人,平日里打家劫舍,还暗中联络川陕乱匪,打算瞅准时机西窜入川,占着险要地势做山大王,把陕南搅成一锅乱粥。
孙传庭盯着桌案上泛黄的地形图,指尖重重敲在岐山南侧的隘口处,侧头看向身旁的王小宝,声音压得极低:“关外代善身死、玉玺现世的事,风言风语传得凶,咱们总得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见洪承畴。这一翅飞送上门来,他的脑袋,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王小宝心领神会,眼睛亮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满是狡黠:“孙大人说得对!平白去见他,反倒惹人生疑,拿这悍匪人头当献礼,既合规矩,又能顺理成章看戏,一举两得!”
二人当即定下分区清剿、铁桶合围的计策,将宝鸡、岐山地界划作四块防区:秦兵善守,分守各处隘口要道,砍树设障,堵死一翅飞的逃窜之路;寿州军善攻,跟着李定国逐寨逐村清剿,连山涧窝棚、地窖暗洞都不放过,彻底断了匪众的藏身之处。军令一下,两路兵马齐动,白天锣鼓声震彻山林,喊杀声此起彼伏,夜里火把连营几十里,照得山间如同白昼,把一翅飞的千余匪众死死困在方寸之地。
一翅飞本想凭着山林地形和官兵打游击,可手下匪众本就是乌合之众,没粮没援,撑不过五日便军心涣散,逃兵接二连三往官兵阵营跑,剩下的人也丢了兵器,毫无斗志。秦军发起总攻不过半个时辰,匪众便全线溃败,哭喊声、求饶声乱作一团。一翅飞见大势已去,咬牙翻身上马,挥刀砍散拦路的亲兵,往深山密林里窜,刚冲出包围圈,就被秦军裨将纵马追上,大刀横劈,直接将他斩落马下,当场殒命。
亲兵麻利地割下他的首级,用干净麻布反复擦拭血迹,盛入描金木匣之中,又撒上些许艾草压腥,血腥味淡了不少。孙传庭看着木匣,面色平静无波,王小宝则伸手拍了拍匣身,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两人整理好捷报文书,带着数十亲兵,一路策马赶往西安总督府。
刚到总督府正厅的青石板阶下,便撞见了一队格外惹眼的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着藏青暗花绸衫的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精明,眼神活络,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正是山西八大晋商之首范永斗家的大管家,姓周,人称周管家,在晋商圈子里极有分量,此次受八大晋商联名委托,前来探洪承畴的底。
周管家身后,站着两个穿着粗布青灰仆役衫的汉子,看着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可周身气场,绝非寻常下人能比。
左边一人,身材微胖,面容圆润,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仆役的粗粝感,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周身的贵气,正是八大晋商之一王登库的当家东家。他常年打理晋商茶马生意,手握巨额财富,见惯了官场权贵,即便伪装仆人,站在那里也腰背挺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姿态。
右边一人,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杀伐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暗藏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绝非普通仆役能佩戴,正是八大晋商之一靳良玉的当家东家。他常年游走于边关,见惯了腥风血雨,心思深沉,观察力极强,一双眼睛藏在眼帘下,滴溜溜地扫过总督府上下,不放过任何细节。
这两位,都是山西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次特意乔装成仆从,跟着周管家前来,就是为了亲自确认:代善之死、传国玉玺现世,到底是不是洪承畴在背后操盘。
三方人马在正厅门口撞了个正着,彼此对视一眼,各怀心思,随即躬身行礼,一同入内。
洪承畴高坐于正厅主位,一身绯色绣鹤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威严。他先是瞥见孙传庭与王小宝手中的捷报,又瞧见那只盛着首级的描金木匣,眼中顿时闪过喜色,紧接着看到山西晋商的人,嘴角直接扬到了耳根,腰杆坐得笔直,心中已然笃定:孙传庭二人五日平匪,立下不世之功,山西富商又恰逢其时登门,必定是听闻自己麾下骁勇,特意前来犒军献银,巴结自己这个三边总督!等把这份功绩报给朝廷,升官加爵指日可待!
待众人依礼落座,洪承畴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震得桌案上的茶盏微微发颤:“孙大人、王小宝,你们不负本督所托,五日之内便剿灭悍匪一翅飞,平定陕南匪患,着实为朝廷分忧,扬我大明军威!”
说罢,他目光转向周管家,语气愈发豪迈,下巴微扬,满是居高临下的自得:“周管家远道而来,恰逢关中大捷,也算沾了几分喜气。本督坐镇关中,军政大权在握,定能保境内安宁,不管是匪患还是外敌,皆不敢造次!”
这话落在洪承畴耳中,是自己在彰显功绩,等着晋商顺势恭维,献上钱粮;可落在晋商三人耳中,却瞬间变了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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