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朔风卷着黄土,刮得庆都(今望都)、真定(今正定)外围的荒草簌簌发抖。清军骑兵如饿狼扑食,裹挟着一路劫掠的赃物,疯了似的扑向两座城池——他们要破城而入,长驱直入,把京南变成一片焦土。
驻守真定的孙传庭,早就在城墙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秦军精锐披甲持刃,眼神如鹰隼般盯着城外,箭垛上的弓弦拉得笔直,只等清军入网。而卢象升,也带着小宝、李定国星夜驰援,两军约定好时间,要在庆都城外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
小宝一身不合身的铠甲,肩甲还挂着之前战场蹭上的血污,小脸冻得发紫,却被李定国护得严严实实,始终贴在卢象升身侧。他仰着小脸,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清军阵仗,眼神里半点孩童的慌张都没有,反倒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将士们,听我号令——放火烧粮!”卢象升的声音穿透寒风,沉稳得像定海神针。
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的明军士卒立刻行动,火把掷向清军粮草辎重堆。干燥的草垛遇火即燃,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噼啪的燃烧声混着清兵的惨叫炸开。本就急于攻城的清军,瞬间乱了阵脚——粮草被烧,军心大乱,战马受惊嘶鸣,阵型彻底垮了。
“杀!”李定国一声暴喝,亲率精锐亲兵,长刀出鞘如闪电,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身形挺拔,刀势如虎,所过之处,清兵兵刃被劈飞,人被砍翻在地,连清军头目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于马下。长刀搅乱敌军阵型,李定国回头冲卢象升大喊:“督师!趁乱冲锋!”
卢象升长枪一扬,嘶吼着率主力冲杀而来。两军夹击,清军首尾不能相顾,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此战,明军一战斩首三百级,大胜!紧接着,李定国又率部转战真定城下,配合孙传庭的秦军,再度大破清军,硬生生把南下的鞑子赶回了老巢。
战场上,硝烟弥漫,血腥味混着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小宝始终守在卢象升身边,没上阵拼杀,却忙得脚不沾地。他小手攥着军令令牌,踮着脚尖给侧翼的士卒传递指令,声音喊得又脆又亮;见有士卒受伤倒地,他立刻蹲下身,冻得通红的小手笨拙地给人包扎伤口,还轻声安慰:“弟兄们撑住,督师和李定国哥哥很快就带我们赢回来!”
全然没有半分十四岁孩童的慌乱,反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小副官。
卢象升收枪回身,看着小宝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的认可又多了几分。这孩子,从前是人人诟病的缺德顽劣,如今却这般沉稳懂事,连军中杂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这份大胜的捷报,还没焐热,就被京城传来的一道圣旨,浇了个透心凉。
紫禁城的崇祯,压根不信前线的实情。杨嗣昌、高起潜早已受洪承畴授意,在他面前添油加醋,把卢象升说成了“縻饷逗留、刚愎自用、拥兵自重”的叛将,连带着小宝,也被安上了“依附叛将、意图不轨”的罪名。
加急圣旨送到真定城外,卢象升捧着那薄薄的宣纸,指尖冰凉得像块冰。
圣旨里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厉,斥责他“居功自傲、不听调度”,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他浴血死战,披孝守国门,为的是大明疆土,为的是黎民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到头来,换来的不是嘉奖,而是君王的猜忌,是奸臣的构陷。
卢象升僵立在寒风中,浑身冰冷,满心的忠勇与热血,瞬间被浇得透凉。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是悲凉与迷茫:
“我一生效忠朝廷,效忠陛下,爱民如子,问心无愧……为何……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握着圣旨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两行清泪,顺着他布满血污的脸颊滑落,冻成了冰。
小宝一直守在他身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缓步走过去,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心疼,没有半分说教,也没有半分挑拨,只是用孩童最纯粹的声音,道出了最戳心的现实。
他轻轻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拉了拉卢象升的衣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他,声音稚嫩,却字字诛心:
“督师,你忠的是大明天下,是黎民百姓,不是那个偏心又昏聩的陛下啊。
你一心为国,拼了命守疆土,可陛下不信你,奸臣害你。你这般拼命,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们做嫁衣,白白葬送自己罢了。”
他顿了顿,又轻轻拉了拉卢象升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孩童的恳切,继续说道:
“督师,你一身将才,文武双全,本该护着天下百姓,不是为了这昏庸的朝廷,不是为了那个猜忌你的君王。
你不该死,更不值得为他们死。”
卢象升猛地低头,看向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没有半分虚伪,只有纯粹的心疼和通透。这些话,卢象升自己不敢想,不敢说,怕玷污了自己半生的忠君信念,可小宝却替他说了出来,一字一句,精准地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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