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五月,松山便已坠入阿鼻地狱。
孔有德、耿仲明将数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终日喷吐着火舌,松山城垣在炮火中千疮百孔,城堞塌了又修,碎石混着凝血在城头积起半尺厚的泥。金国凤赤着膀子,浑身浴血,提刀立在垛口后,刀刃卷了刃,手臂抖得扶不住栏杆。城下士卒饿得眼冒蓝光,连啃皮带的力气都快没,却仍死死盯着南方,盼着一丝活路。
锦州城内人人皆知:松山撑不过六月。
可六月一到,地狱图景更甚。
松山彻底断粮,战马杀尽,树皮剥光,草根挖尽,伤兵躺在血泊里连呻吟都微弱,金国凤接连派八批死士溃围,每一个都磕得头破血流,匍匐在祖大寿总兵府门前,哭到声嘶力竭,只求三百石粮续命。
祖大寿,半步不让。他亲自把住锦州正南、正东两门,披着重甲,腰悬重剑,脸黑得如锅底,双眼布满血丝,站在南门城楼之上,一声暴喝,整条街巷都在震颤:
“再有敢私运粮草往松山者,腰斩于市,全家连坐!一粒米都不准外流!”
明军士卒弓上弦、刀出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麻雀往南飞,都能被一箭射穿。
锦州城,被他压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独西门,一派云淡风轻。王小宝斜倚在西门城楼的雕花栏杆上,一条腿悠闲搭着梨木矮凳,手里转着一对油光锃亮的麒麟核桃。眉眼半耷,神色慵懒,仿佛城外炮火连天是旁人的戏码。唯有那微微上挑的唇角,藏着能掀翻辽东的贱气。
他管城西、城北两门,祖大寿懒得管,也管不着。
“王爷!”亲卫连滚带爬冲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颤抖,“金国凤快撑不住了!十五倍高价!有多少收多少!再晚一个时辰,松山必破!”
王小宝指尖一顿,核桃轻撞,发出“咔”的脆响。眼皮没抬,慢悠悠吐出一字:
“摆。”
亲卫猛地转身,狠狠挥手。
下一刻,城下号角低鸣。
一面丈二高青旗轰然竖起,素色旗面不染杂色,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西”字,笔锋如刀,迎风狂展——那是他西安通商的老旗,关外八旗无人不识。
大旗之下,八面色彩鲜明的小旗一字排开:范、王、靳、梁、田、曲、杨、常。山西八大晋商,全员登场!
主旗压阵,小旗标门,旗海一眼望不到头,声势当场炸穿天际。
王小宝缓缓起身,理了理锦袍前襟,动作优雅得像去赴花酒。
“开门。”
西门包铁城门“轰隆隆”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轰鸣。
山西八大家六千子弟,簇拥上百辆粮车,列队而出。人人膀大腰圆,商贩打扮,腰插短刃,步伐沉稳。粮袋高高堆起,鼓鼓囊囊,半点不遮,明晃晃昭示:这是给松山送粮!
队伍一出城,不拐、不绕、不躲、不藏。
抬头挺胸,队列整齐,径直朝南,直奔松山。
从清军大营最核心的腹地,大摇大摆横穿而过。
南门城楼,祖大寿正按着佩剑,紧盯松山炮火,眉头拧成疙瘩。
忽听得城西车马隆隆,动静震天,他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到城楼南侧,抬手搭眉,朝西门方向望去。
这一望,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铁青。
漫天烟尘里,那面硕大的“西”字旗高高飘扬,八面小旗簇拥,黑压压人马顺着城西大道直往南去,车上鼓鼓囊囊,分明是粮草!
“混账!”祖大寿低吼一声,掌心攥紧佩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佩剑鞘都被捏得咯吱响,“何人敢私放粮车出城!还往松山!”
亲兵脸色发白,颤声回:“总兵爷,是……是常淦王王小宝的队伍,西门是他直管地界!”
祖大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怒火直冲头顶,脸颊涨成猪肝色,脖颈青筋爆起,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王小宝!!”
他一声怒喝,声震城楼,转身疯了似的往楼下冲,重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踩得楼板发颤。亲兵慌忙跟上,只见他翻身上马,一把扯紧缰绳,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人立而起,长嘶狂奔。
他一路疾驰,脸沉如冰,眼神喷火,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谁都看得出:这位总兵大人,气到极致了。
清军营盘前沿,哨兵正趴在土坡后啃肉干,猛地抬头,肉干“啪嗒”掉地,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他连滚带爬摔下土坡,鞋跑掉一只,疯冲哨官帐篷:“报——章京大人!大事不好!正南一支粮队,打着西字旗,六千多人,直奔松山!明目张胆横穿大营!”
八旗章京正端着碗肉汤喝得香,一听这话,“噗”一口肉汤喷出去三丈远,碗“哐当”砸地。
“你疯了?!锦州被围如铁桶,哪来粮队?!”章京一把抓过佩刀,疯冲上高台,搭手一望。
只一眼,章京浑身僵住,双腿一软,差点栽下高台,手里千里镜“哐当”砸在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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