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自成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帐内侍从立刻躬身奉上茶水,青瓷茶杯摆放的声音轻细。看似温情脉脉的中军帐里,茶香袅袅,兄弟二人言笑晏晏,时不时低声交谈,满是血脉亲情,可暗地里,权谋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王小宝垂眸端起茶杯,杯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算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他清楚,从踏入这中军帐的那一刻起,他便在闯王义军之中,牢牢扎下了根,往后,自有更多的文章可做。
众人依次落座,中军帐内的气氛早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反倒被一层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包裹,可帐下众人神色各异,心底的盘算从未停歇,烛火跳跃,将每个人的心思映得明暗交错。
李自成端坐主位,单手按着桌案,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独目扫过下方,先是温声叮嘱王小宝安心在营中驻扎,语气平和,随即当即传令军需官,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即刻照此前所言,拨发粮草、军械与营帐物资,务必在日落前全数送至忠勇营驻地,不得有误!”
军令下达,无人敢有异议,即便刘宗敏满心不服,也只能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闷声不语;李过则始终紧锁眉头,目光紧紧黏在王小宝身上,眼神锐利,半分不敢放松,右手依旧没离开腰间刀柄。
王小宝连忙起身,腰身挺直,对着李自成深深躬身行礼,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姿态放得极低,既没有半分得势张狂的模样,也没有丝毫怯意,言语间句句感念李自成的照拂,又反复重申自己一心只为报仇、全听闯王号令。
“多谢表哥厚爱,多谢闯王信任!小宝无德无才,唯有一腔热血,此生唯表哥马首是瞻,一心只为诛杀明狗,告慰舅舅在天之灵,绝不敢有半分异心,还请表哥与诸位将士放心!”
他起身时,衣袖轻轻划过桌沿,动作沉稳,眼神坦荡,这番做派,让帐中不少中立将领愈发觉得此人懂事靠谱,就连原本心存戒备的牛金星、李岩,也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分,暗自惊叹此人心思之缜密、演技之老道。
简单交代完军中安置事宜,李自成又拉着王小宝聊起了过往,他手肘撑在桌案上,单手托腮,神情沉入回忆,独目望向帐外,似是穿透了营帐,望见了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
“想当年,我与你舅舅一同举义,提着脑袋在尸山血海里拼杀,从几十人壮大到千军万马,就是为了推翻这吃人的大明,给天下百姓谋一条活路。你舅舅为人仗义,待我如亲弟,事事提携、处处信任,我能有今日,全靠他的提拔……”
李自成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怅惘,说到高迎祥兵败遇难的过往,猛地攥紧拳头,砸在桌案上,茶杯震得叮咚作响,独目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满是痛惜:“可叹他一世英雄,最终竟遭官军暗算,含恨而终!这么多年,我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恨不能早日荡平官军,为他报仇雪恨!”
这番话,说是缅怀亲人,实则也是在众人面前再次巩固自己继承高闯王遗志、号令义军的正统性。
王小宝配合得恰到好处,每每提及舅舅高迎祥,便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落下,声音哽咽着插话:“表哥……舅舅他死得好冤,那些天杀的官军,我恨不得生食其肉!”
他往前半步,拳头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凭着一股狠劲压下哭腔,神情坚毅,字字带泪:“舅舅走后,我流落西安,受尽冷眼,吃尽苦头,可我从不敢忘舅舅的仇,夜夜都盼着能找到表哥,跟着表哥一起杀官军、复大义,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小宝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帮表哥完成大业,为舅舅报仇!”
这番话句句戳心,恰好踩中义军众将士的共情点,彻底坐实了自己“高闯王遗亲、忠义投奔”的身份。
这场看似叙旧的谈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晚,帐外的光线渐渐暗沉,李自成便挥手让众文武退下。众人依次起身行礼,鱼贯走出大帐,刘宗敏起身时重重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李路过帐前,回头深深看了王小宝一眼,眼神满是戒备,最后帐内只留下王小宝单独一人。
待帐内只剩二人,侍从也尽数退至帐外,李自成脸上的温情稍稍淡去几分,嘴角的笑意收敛,神情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轻轻敲击桌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着敲打:“小宝,营中诸事若有不顺,尽管来找我,有表哥在,没人敢欺负你。只是如今义军正是壮大之际,行事需得谨慎,切莫给旁人落下话柄。”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暗中敲打,提醒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身份肆意妄为。王小宝心中了然,脸上瞬间露出惶恐又感激的神色,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顺从与恳切,连忙应道:“表哥放心,表弟谨记在心!我带着弟兄们来,是帮表哥打天下、报血仇的,绝不敢惹是生非,更不会给表哥添半点麻烦,一切都按军中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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