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太原城的上空。范家地下暗室里,几盏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周遭的死寂,却照不亮众人脸上那惨白如纸的绝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与汗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连日焦虑、心力交瘁之下,有人悄然咬破嘴唇留下的痕迹。
范家世代经营钱庄与票号,家底殷实得让整个山西的商贾都要仰望几分。可此刻,范永斗瘫坐在主位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梨花木椅上,双手微微颤抖着,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凉水。瓷碗边缘沁出的水珠,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碗中晃动的自己倒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痛苦。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日之间,我范家……一百五十三万两。现银、珍宝,全没了……”
话音落下,暗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众人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平日里个个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手握山西半壁的产业,如今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王登库坐在左侧的木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却依旧掩饰不住心底的苦涩。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声音苦得发涩:“我王家……同样一百五十三万两。粮库、布庄……全空了。”
他话音刚落,靳良玉便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他的脸色比王登库还要苍白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砸落在衣襟上。语气疲惫到极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靳家……一百八十六万两。边贸全断……走投无路了。”
靳家世代掌控着北方边境的贸易通道,靠着茶马与皮毛生意发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落得这般走投无路的境地。
李大年抹了一把脸,指腹上沾着的油污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灰痕。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李家……二百五十二万两。绸缎库房……干干净净。”
田生兰、瞿棠、黄永发、曹三喜,一个个挨着报出自家的数字。每报一个,暗室里的光线就仿佛暗一分,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的空气,此刻被层层绝望包裹,变得愈发沉重。
田生兰经营着茶马盐铁生意,是山西商界的顶梁柱,此刻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瞿棠掌管着钱庄多年,见惯了资金流转的滚滚浪潮,如今却只能望着空荡荡的钱庄库房,眼底一片空洞;黄永发的百货商行遍布太原城的大街小巷,往日里人声鼎沸,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狼藉;曹三喜的畜牧牧场绵延数十里,牛马成群,此刻却连一匹完整的马、一头健壮的牛都留不下,只能攥着空空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众人报出的数字加起来——整整一千六百二十万两。
那是田产、商铺、货栈、钱庄、皮毛、粮食,是八家祖辈几代人呕心沥血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是整个山西商界半壁的财富江山。一夜之间,尽数被掏空,近乎被掏干净了。
良久,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范永斗的脸庞忽明忽暗。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砸落在冰凉的瓷碗边缘,碎成一片。
“我才懂……”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宝之前屡次劝我们去西安——那不是别的意思,是早给我们留了活路啊。”
满室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范永斗,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绝望与悔恨淹没。是啊,王小宝,那个年纪轻轻却有着过人手腕的女婿,曾经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劝他们离开山西,前往西安。那时他们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不懂商界的尔虞我诈,只当是他想要独霸山西的产业,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他留给八家的最后一条活路。
王登库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木凳的边缘,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心底的呐喊,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山西……待不下去了。再留一日,不光是破产,是全家都要死啊。”
瞿棠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认命的疲惫,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只能把山西所有的商铺、土地、货栈、钱庄,献给大顺一字并肩王。只求他……能让我们全家,活着离开山西。”
曹三喜沉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除此之外,再无活路。”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无奈。曾经在山西商界叱咤风云的八大家,如今却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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