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的话语像冰冷的沙砾,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吴三桂心上。他猛地五指收紧,死死攥住腰间佩刀的刀柄,粗糙的木柄硌得掌心发疼,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背青筋都一根根暴起,银甲之下,肩膀先是不易察觉地绷紧,僵硬得如同磐石,随即又卸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松垮下来,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不愿让眼前之人窥见自己的狼狈,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王小宝,面朝关外漫天呼啸的黄沙。凛冽的风沙扑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刮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眉头死死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憋屈、愤恨与狼狈,各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下翻涌而上的腥甜,嘴唇哆嗦了数次,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找一个借口?
他此刻,连一个能自欺欺人的像样借口都找不到了!
君父崇祯帝在煤山自缢,大明江山崩塌,他身为大明臣子,不能守君殉国,是为不忠;父亲吴襄与全家老小惨死大顺乱兵之手,他身为儿子,不能护家人周全,不能即刻报仇,是为不孝;国破家亡,身负滔天血海深仇,他若想报此血仇,唯有联合满清这一条绝路,可这条路,是引狼入室,是背弃汉人江山,是要背负千古骂名,沦为万世唾弃的汉家罪人!
他想以大明遗臣的身份,挥兵抗击大顺流寇,为君父报仇,可大明已亡,无主可忠,无国可守;他想凭一己之力,率关宁铁骑与李自成决一死战,可兵力悬殊,无异于以卵击石,到头来不过是白白送命,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他想找一个冠冕堂皇、两全其美的理由,既能报家仇国恨,又能保全自身气节,不辱没祖宗,可他翻遍心底,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半个能说服自己、更能说服天下人的借口!
降清,是遗臭万年的汉奸;抗顺,是以卵击石的送死;坐守山海关,是坐以待毙的懦夫!
吴三桂死死盯着远方暗沉的云层,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那是强忍的悲愤与无助,他猛地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腹用力擦过眼角,藏起眼底险些溢出的泪光与狼狈,周身凛冽的戾气散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两难与窒息般的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再转头看向王小宝时,往日镇守一方、杀伐果断的大将威风荡然无存,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苦涩,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王爷既知我如今处境,又何必说这般戳心的话?如今我进退维谷,早已无路可走,连一个……一个能立足、能说服天下人的借口,都寻不到了。”
话音落下,他身子微微一晃,重重靠在冰冷的城垛上,双肩彻底垮下,脑袋微微低垂,银甲上沾染的尘土簌簌掉落,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一个被国仇家恨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憋屈与绝望。
王小宝目光沉沉地落在吴三桂佝偻的背影上,心底冷冷嗤笑,眼神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阴狠,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日后背负万世骂名的大汉奸,脑海里飞速盘算,已然在心底为他挖好了万丈深坑,只等他一步步踏入。
他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阴鸷,眉宇间飞快染上一层真切的茫然无措,上前半步,脚步放得极轻,刻意放低姿态,声音放得低沉又恳切,还刻意带上了几分手足无措的颓丧,完完全全一副走投无路、求助故人的落魄模样。
只见他微微垂眸,眼睑轻轻垂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身上儒生劲装的衣摆,将衣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再抬头时,看向吴三桂的眼神里,竟真切地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酸楚与无助,眼眶微微泛红,开口便唤出了旧时交情,语气酸涩又无奈,带着十足的共情:“吴将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本王此刻也全然没了头绪,整日辗转难眠,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刻意加重了“本王”的口吻,却又适时露出几分彷徨无助的神色,上前一步,拉近与吴三桂的距离,继续对着吴三桂诉说起过往,每一句话都在拉拢旧情、瓦解他的心防:“想当年,你我二人一同在洪承畴大人麾下效力,并肩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多少次在乱军之中互相驰援,虽说许久未见,可咱们也是实打实的过命交情。如今国破家亡,山河破碎,我孤身带着一千五百忠心耿耿的弟兄,怕贸然率军前来,引起将军误会,让将军以为我是来夺权闯关的,便只带了心腹马进忠一人前来,就是念及往日情分,真心实意来问问你,我到底该怎么办?这乱世之中,我又该带着弟兄们往何处去啊?”
王小宝演得淋漓尽致,眉头死死紧锁,眼神空洞又迷茫,望着吴三桂,满脸都是求助的神色,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失去方向、无家可归、求助故交的落魄旧臣模样,半点不露自己的算计与狠绝,把所有的主动权,所有的难题,全都抛给了眼前焦头烂额的吴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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