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北京皇宫,武英殿。
窗外的天是灰的,压着一层铅色的云,连透进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铁锈味。殿内,比窗外更沉。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一身青色战甲,胸前的甲片早已被血污浸透,凝成了一块块黑褐色的硬痂。他身形魁梧,此刻却佝偻着背,像背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案桌上空空如也,除了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军情纸,连支磨得秃了的笔都没有。
十几万大顺军,一日三餐是大事,军饷是底气。可现在,银子见底了,粮草更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府库里的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连半分富余的影子都找不着。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战靴重重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脚步沉重地在殿内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焦灼得能冒出烟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门外低吼:
“传刘宗敏!”
不多时,殿门被大步撞开。刘宗敏一身粗布战甲,腰间那柄豁了口的大刀随意晃荡着,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戾气。他络腮胡炸开,双目圆睁,见李自成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便收了几分躁意,抱拳沉声道:“闯王!”
李自成抬起头,看着这位从陕北一起打出来的老兄弟,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刘宗敏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力道里全是藏不住的哀求。
“宗敏啊,你看看现在这局面……”李自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军中粮草、军饷,全都见底了。再拖上三日,不用满清来打,不用吴三桂拦,咱们这六万弟兄,就得先乱了。到时候,不用敌人动手,咱们自己人就得先拿刀砍自己人了。”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恳切,几乎是放低了身段:“咱们是老兄弟了,从米脂一起揭竿,从陕北一路打到北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也知道,我李自成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咱们这帮一起扛过刀的弟兄。如今我遇到这过不去的坎,你不拉兄弟一把,谁还能拉我?”
刘宗敏看着李自成,脸上那几分桀骜不驯慢慢收敛下去。他太了解这位闯王了,也太了解眼下的处境。大顺军刚进北京,根基未稳,外面有满清虎视眈眈,山海关有吴三桂扼守,内里又没了钱粮,这是一步死棋。
沉默在殿里蔓延了片刻,刘宗敏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粗嘎却坚定:“闯王放心!都是老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交给我,我去办!保证给弟兄们弄来钱粮,稳住军心!”
李自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紧紧握住了刘宗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好兄弟!辛苦你了!我就知道,只有你靠得住!”
刘宗敏转身大步走出皇宫,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狠戾。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大顺兵嘶吼道:
“传我令!全军出动!北京城内,所有明官富户,给我抓!凡是藏有金银、粮草的,一个都别放过!不肯交粮交钱的,直接上刑!”
一声令下,北京城内瞬间被血色染红。
大顺军士卒如狼似虎,冲进一座座明官府邸、富商宅院。棍棒砸击声、惨叫声、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在京城的街巷里回荡。刘宗敏亲自坐镇,让人打造了数十套特制的夹棍、烙铁,对那些不肯乖乖交钱的明官严刑拷打。
“说!银子藏哪了?粮食堆哪了?”刘宗敏一脚踩在一位瘫软在地的明官背上,刀光一闪,劈断了案上的一根梁柱,声音里全是杀气,“再不说,我就把你全家都扔到火里烧!”
打砸抢掠,在城内横行无忌。刘宗敏的人见东西就抢,见美女就掳,昔日繁华的京城府邸,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百姓们躲在屋里,门窗紧闭,却仍挡不住外面的惨叫与绝望。
短短五日,血腥的手段换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刘宗敏的队伍,从明官富户手中搜刮出了500万两白银、100万石粮草,还有数不清的绸缎、珍宝。他让人连夜将这些银子、粮食押运回皇宫,堆得武英殿内外满满当当,连走廊上都摞起了高高的粮袋。
李自成站在堆积如山的银子和粮草前,看着闪着寒光的银锭和满得快溢出来的粮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伸手拂过一袋粮食,低声道:
“有了这些,弟兄们至少能吃上几顿饱饭了。”
他以为是救命稻草,大不了以后把黑锅甩出去,却不知,刘宗敏的这一套老手段,虽解了燃眉之急,却像一把淬毒的刀,彻底斩断了大顺军往日的根基。百姓们对大顺军的恨意,如同野草般在京城的角落里疯长,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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