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尼完话音刚落,整个正厅便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窗外的风卷着京城特有的尘土,拍打着窗棂,发出“呼呼”的低鸣,衬得厅内的空气愈发压抑。王小宝端坐主位,指尖原本慢悠悠地叩击着太师椅扶手,听到窦尼完报来的八旗圈地详情,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却并未显露半分焦躁。红娘子与马进忠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红娘子手按腰间短刀,指节微微泛白,马进忠也收敛了方才的嬉皮笑脸,面色凝重地垂着眼,两人都清楚,此刻北京局势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窦尼完躬身等候吩咐,大气不敢出时,王小宝忽然身子向后一靠,宽袖滑落,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不快,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眉头渐渐舒展,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出鞘的利刃,直刺人心。
“不用等,主意我已经想好了。”
王小宝忽然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窦尼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他本以为王小宝需要细细斟酌,毕竟这索地之事,无异于虎口拔牙,可没想到,这位主公竟在片刻之间,便敲定了全盘计策。他张了张嘴,艰涩地吐出一句:“王爷您……这么快?”
王小宝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阴鸷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冷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往前一倾身,双手撑在膝上,死死盯住窦尼完,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多尔衮不是要拉拢你、稳住你吗?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明着要好处,暗里抢地盘,让他有苦说不出。”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一点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继续布置道:
“明天上朝,你当众、公开、大声给我提要求,一个字都别改。
第一,先翻旧账——
当初多尔衮招揽咱们正紫、镶紫两旗时,亲口发过誓,说咱们两旗地位在八旗之上!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今天必须兑现!这话要喊得全朝堂都听见,让八旗旗主都记着这份‘恩情’。
第二,喊不公——
北京圈地,其余七旗都占了良田沃土,唯独咱们两旗,只分到一小块贫瘠沙地,连种粮都长不出好庄稼,根本养不起数万弟兄!你就摆出一副委屈又不服的样子,越委屈,越显得你只是为将士求活路,多尔衮越挑不出错。
第三,要地盘——
北京城里的地,我不要,我要去外面自己占!就选河南、河北、山西三省交界的地方,那地方是三不管,乱得很,也没什么富庶的家底,多尔衮看着不眼馋,才会答应。面积也不用大,方圆五百里,够咱们两旗驻扎、开垦、安置家小就行。”
说到最后,王小宝的声音冷硬如铁,眼神里满是算计:“记住,你要演得像个贪财、跋扈、没远见的武夫,眼里只有自己的兵和地,越显得短视,多尔衮越放心,越不会怀疑你背后的图谋。”
窦尼完瞳孔一缩,瞬间品出了这计中之计的精妙。
表面看,是为两旗将士争粮争地,实则是要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三省交界,西连西安的王小宝大本营,南可蚕食李自成残部,北可阻隔吴三桂,从此彻底摆脱北京的束缚,拥有属于自己的根基。
他连忙躬身,额头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折服:“王爷高见!属下……属下明日定按您的吩咐,一字不差,当众请奏!”
王小宝摆了摆手,眼底的阴鸷更甚:“去吧。多尔衮那老狐狸,心里就算骂娘,为了稳住你手里的正紫、镶紫两旗,也只能咬牙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等这方圆五百里的地盘到手,咱们就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旗兵了。西连西安,南控中原,这天下的棋局,从今天起,才算真正落子!”
次日天色微亮,晨雾如纱,笼罩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与红墙。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却清冷的声响。
满清的朝堂设在皇极门,此时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完毕。多尔衮身着明黄色镶金边的摄政王蟒袍,端坐于正中的宝座之上,面色沉冷,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严。他目光扫过阶下,眼神锐利如刀,让满朝文武都不敢抬头。
窦尼完一身正紫旗正四品旗主官服,腰佩绣着正紫旗纹的刀鞘,身姿挺拔地站在八旗旗主之列。他刻意绷着脸,眼底藏着一丝刻意酝酿的跋扈与不满,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攥紧,反复在心里演练着王小宝教的那番话。
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汉臣奏报北京外城的民生疾苦,满将禀报各地的军情,多尔衮一一颔首,神色淡然。直到议事过半,朝堂陷入短暂的沉寂,窦尼完知道,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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