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庭里的烛火才晃了一下,州府主簿便把手按在案卷上,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写回之人既涉旧案,自当转入密验,不宜再当众——”
他话没说完,陆删已经一步抢到案前。
“密验?”陆删盯着他,眼底冷得发亮,“州簿大人是忘了候验旧例,还是故意装作不知?凡涉写回、涉活证、涉承卷未封者,须先当庭验笔,未见墨路,不准封卷。”
一句话,像刀子当众挑开了州府那层遮羞布。
满庭本就绷紧的空气,骤然更沉。
州簿面色微变,袖中的手明显一紧。他原本想借“验写回之人”的名头,把这场公审拖进密验房,一旦关门,谁能说话,谁能活着出来,就都由州府说了算。
可陆删没有给他机会。
他不争别的,先争规矩。
因为眼下这庭上,规矩就是唯一还能压住权势的刀。
闻人照史站在侧案前,腕上那张空白承卷纸已经缠得更紧,雪白的纸边勒进皮肉,几乎和她腕骨贴死。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可她还是抬起手,在那张公呈上又按下了一道血印。
血沿着她指尖滑下来,滴在纸角。
“公呈时限,未过。”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州府要改庭意,也得等这一炷香烧完。”
那一炷香,是她硬生生替陆删争来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每签一次,承卷纸便会更深地认她,像锁一样,一道一道扣进血里。等锁成了,她就算想退,也退不出来了。
可她还是签了。
因为她知道,陆删现在最缺的,不是证,不是胆,而是时间。
只要多这一炷香,局就未必是死局。
陆删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极沉,像有无数话压在里面,到最后却只化成一句:“你撑住。”
闻人照史没应,只把手指收紧,任由承卷纸继续勒进腕间。
另一边,顾迟已经半跪在地。
焚页的火纹从他指背一路蔓上手臂,此刻正沿着锁骨往心口逼。那火不像寻常火,颜色发青,烧得皮肉不见焦黑,反而把一条条残缺墨痕烧得越来越亮。
尤其是第三道残笔。
它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一抹断势,可火一逼,它竟像活了一样,一寸寸从顾迟胸口浮出来。
顾迟额上全是冷汗,指节死白,呼吸都乱了。
州府主簿眼睛一亮,当即顺杆往上爬:“顾迟所负候验页本就不净,焚页显邪,理当先收先焚,以免污卷扩散——”
“先焚?”
陆删直接打断他,抬手一拍案边,声音炸开在整座公庭里。
“先焚是护卷,还是灭证?”
州簿沉下脸:“陆删,你放肆。”
“放肆的是州府。”陆删一步不退,盯着对方,“护名旧制,本意是护活名、护真卷、护未定之证,到了州府嘴里,倒成了先收先焚、焚完无证的铁律。怎么,焚得越快,州府越干净?”
这句话一落,堂下瞬间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不少旁听的吏员、学录、旧案人都变了脸色。
谁都知道“护名旧制”这几个字有多重。
那是旧制最不可轻碰的一环。州府平日借它封卷拿人,谁也不敢明着质疑。可现在陆删不是质疑,他是在当众翻案,把这层旧皮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它下面那层吞证吃人的骨头。
州簿嘴唇绷成一线,眼里杀意几乎压不住。
就在这时,裴病碑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后侧,像一块快被风吹塌的旧碑,身形病瘦,脸色灰白。可他一说话,整座庭都静了。
“当年旧案……写回首笔,不经州学。”
短短一句,像闷雷落地。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倒抽冷气,连州簿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裴病碑咳了两声,唇角带血,仍是一字一字说下去:“那一笔,绕过州学承录,直接入母簿。州府只见回卷,不见起笔。”
这就坐实了。
当年写回陆删的人,权限还在州府之上。
不是州学,不是州府,不是他们眼前任何一个可供推责、可供栽赃的人。
而是更高、更旧、也更不能见光的那只手。
一时间,满庭失声。
就是这死寂里,主案上那本厚重的母簿,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没有人碰它。
可纸页就是哗地掀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头拨了一下。翻开的页心上,一行黑金旧批慢慢浮出来,墨色不是墨,金色也不是金,像骨灰里淬出来的火。
——旧批认墨路,不认人名。追源者,以血、骨、灰三验。
州簿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他本想借程序把解释权夺回来,谁知母簿一翻,直接把所有退路堵死。
不认人名,只认墨路。
那就意味着,谁想靠身份压过去,谁就是当众露怯。
而且,是公开验墨。
不是密验,不是封卷,是所有人都得站在这里看。
闻人照史盯着那行黑金旧批,眸光蓦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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