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格式,她见过。
不,不止是见过。
那是比她手里承卷文式更古的一种承押文。字尾短促,起落有断,专门用来认“拆件归主”。
她喉咙发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闻人这一脉……原来不只是承卷。
他们曾经还负责另一件事。
认拆件,归主卷。
这意味着她血里藏着的东西,远不只是缺笔,不只是承卷时残下来的空白。
她身上还有回卷的门路。
她的血,也许天生就是一把钥匙。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想透,韩系那边已经趁乱出手。
一名官衣青年快步上前,将一本州志副册高高举起,厉声道:“州志副册在此!旧案既有回笔异常,陆删便极可能不是原首,而是后补伪首!请先定其名,再言其证!”
这一手很毒。
他们不去争谁写回了陆删,先去砍陆删“是不是陆删”这件事本身。只要把他打成后补伪首,那他后面所有话,都会先被扣上一个“伪”字。
可陆删竟连看都没多看那本副册一眼。
他只望向母簿,声音平稳得近乎骇人。
“既然认墨路,不认人名,那便验我。”
堂下一愣。
“验什么?”州簿冷声问。
“验骨灰。”陆删道,“验我骨中那一笔,起墨于何年。”
这一句出口,连顾迟都抬起了头。
州簿眼神骤缩,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骨灰验墨,不是普通验法。
那是真要从骨里剥痕,从死劫里倒追残笔。稍有差池,轻则断骨伤命,重则把人这一路被写回、被改命的痕迹全翻出来,再也藏不住。
陆删却像没看见四周那些惊色,只继续说了下去。
“若那一笔晚于旧案,我是伪首,甘认。”
“若那一笔早于我自有记忆——”
他盯住州簿,眸底锋利得吓人。
“那就说明,有人先于我自己,先把我写成了我。”
这不是自证。
这是反咬。
他赌的就是那只手绝不会干净。只要把年份逼出来,哪怕逼不出真名,也能逼出人手。
州簿沉默了一瞬,忽然厉喝:“开验!”
母簿应声发亮。
黑金旧批像被火烫过,页边升起一道薄薄灰光。陆删抬手,五指按在灰光上。下一瞬,他手腕猛地一震,像是有无数细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灰从他指缝间一点点落下。
不是外面的灰,是从骨里逼出来的。
那灰落到案上,竟没有散,而是缓缓聚成一枚极淡的旧印。
闻人照史看到那印的一瞬,呼吸都停了。
那是闻人家的旧印。
不,不是如今用的承卷印,而是更老、更隐、更接近祖脉的一种底印。她小时候在禁库残页里见过一次,只有一个用途——接卷胎印。
整座公庭轰然炸开。
“闻人家的印?”
“陆删骨里怎么会有闻人旧印?”
“写回他的人难道是——”
州簿几乎立刻顺势翻脸,抬手直指闻人照史:“闻人照史,旧印入骨,你还敢说与你无关?来人——将她以写回之人先行封押!”
几名黑衣吏员当即上前。
顾迟挣着要起,火纹却在胸口猛地一收,疼得他眼前发黑。
裴病碑脸色骤沉,袖中指骨都攥白了。
陆删更是一步横挡过去,眼神已经冷到极点。
可真正先动的,是闻人照史自己。
她没有为自己辩一句。
她只是抬起那只被承卷纸缠住的手,指甲生生划开腕上旧伤。鲜血涌出的瞬间,她像是从血里拽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暗纹。
那不是普通血线。
那暗纹细若游丝,边缘带着极浅的金,和陆删骨灰里那枚旧印同源,却明显缺了一角,像半枚封识被人硬生生截断过。
闻人照史把那道暗纹举到所有人眼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清楚。”
“这不是执笔私印。”
“这是接卷胎印。”
满庭一静。
她目光扫过州簿,冷得像冰刃:“胎印只落在被写回的活证身上,用来认卷、认件、认归主。它能证明陆删曾被接卷,不能证明是谁执笔。”
州簿脸色终于变了。
闻人照史这一句,等于把他们刚刚借势扣下来的罪名,直接掀翻。
陆删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了上去。
“既然是接卷胎印,那就更有意思了。”他望向州府诸人,唇边竟挑起一点冷笑,“州府当年若只是救命,何必给一个活人先落胎印?除非——”
他一字一顿。
“我从一开始,就是被拆件备好的回收件。”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狠。
写回救命,是恩,是旧制还留着的一点仁面。
预制回收件,就不是恩了。
那是把一个活人的真名、命路、归属,提前拆开,存起来,等哪天需要时再收回去。
救命,一下子变成了圈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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