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更高批语压上门缝的一瞬,旧庙里的香火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不是旺,是跪。
先前还在梁上盘旋的灰白烟气,顷刻间齐齐向门前俯落,香炉无火自明,供案上的残烛同时拉出细长火线,像一排跪迎的眼睛。整座太庙都在变调,原本肃杀冷硬的公验气机,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迎主”意味硬生生改了味。
门,还没真正开。
可庙已经先认了主。
韩系长老眼神骤亮,像是终于等到了压死全场的那一锤,立刻踏前半步,声音借着庙中回音轰然荡开:“更高承批已落!门既已应,便是归卷终程已启!公验之下,验件、见证、执册,全部入门归卷,不得再拖!”
这一句一出,庙兵同时提戟,地面符线嗡然绷紧。
顾迟闷哼一声,指节瞬间攥到发白。
门内那股焚牌气机像是突然嗅到了他的存在,顺着他体内残笔的脉路直往上窜,冰冷、暴烈、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催烧意味。他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暗火,五脏六腑都在往一处塌。
他几乎在那一瞬就明白了。
这门一旦真走完程序,先被点着的,不会是什么“归主”,而是他。
“还没完。”
闻人照史一掌按在自己心口,硬生生逼出一口血,指尖蘸血成签,啪地一声压进承程序列。她脸色本就惨白,这一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绷得极紧,“血签再压。按史司旧律,门可开以取证,不可认主焚笔。谁敢越序,就是篡程!”
血签落下,门前符光猛地一震。
本已转作迎主仪轨的香火被硬掰出一道裂口。
可下一刻,太庙副识那道阴冷如纸的意志,竟直接顺着庙册反钉下来。
“第四见证,闻人照史,位实。”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道血签竟像被无形钉子钉透,反向嵌入承册。闻人照史身体一晃,肩骨处立刻渗出一线血红,像是她整个人被庙册活活写实了一层。
裴病碑脸色一变:“它在锁她见证位!”
闻人照史却连退都不肯退,反手死死扣住那道血签,掌心血肉一点点被承册磨开。她每撑一息,手腕、肩颈、心脉便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细针往里钻一寸。那不是疼,是承册在吞她的血脉,把她一点点写成这场公验里不可撤销的“证”。
可她仍没放手。
她看着那扇门,声音因为失血而发飘,却依旧冷:“开门取证可以,认主不行。”
“闻人照史,你还看不懂局势?”韩系长老转头盯着她,语气里已经带了森冷威压,“更高批语压门,庙火迎主,这是太庙本意。你拿一纸血签,挡得住庙意,挡得住上批?”
“挡不住也得挡。”
闻人照史盯着他,“至少挡到你把话说清楚。你口口声声归主,归的是谁?凭什么归?又凭什么一开门,就要焚笔?”
庙中一静。
韩系长老眼神一沉。
顾迟喉间涌上一口腥甜,膝下几乎有些站不稳。门里的焚牌气息牵着他体内死序狂奔,像一条疯了的黑蛇顺脊而上。他眼前有一瞬甚至发黑,耳边却在这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别抢门。”
陆删站在门槛外,竟一步都没往前冲。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去争门,去抢那一点先机。可他没有。他只是抬头,看着门缝上那道还在发亮的批语,目光冷得像刮骨的刀。
“既然要讲公验,那就先讲字。”
他开口不高,偏偏压住了满庙香火的嘶鸣。
韩系长老眸光微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删抬手,指向那四个隐于烟火中的核心字意,“‘迎主’二字,本身就是旧罪。”
这话一出,庙内外同时一震。
连闻人照史都猛地抬头。
韩系长老厉喝:“荒谬!迎主乃承批古制,何罪之有!”
“古制?”陆删笑了,笑意却半点不到眼底,“你也知道是古制。”
他说完,直接弯身,从庙额裂缝下那堆陈年落灰里,挑出一截焦黑木牌残片。那木牌被烧得只剩半边,边缘蜷曲,字迹残破,可在庙火映照下,仍能辨出其中一点走笔痕迹。
陆删把残牌举到门前,和门缝上的批语逐字对照。
“你们看笔势。”
庙中众人下意识屏息。
“横起时先顿后挑,竖落时尾锋内藏,‘迎’字左偏一线,‘主’字下点压中不偏。”陆删声音越来越冷,“这是同一套承批模板,同一脉旧制笔骨。不是临场裁断,不是公验应变,是早就准备好的套文。”
他盯着韩系长老,一字一句地钉下去:“这不是今天为顾迟开的门,这是许多年前就替某一种人预留好的回收流程。”
“放肆!”韩系长老袖袍一振,庙火轰然暴涨,“一块残灰,也配污蔑上批?”
“污蔑?”
陆删没退,反而抬起那根焦黑尾指,轻轻按在旧木牌上。
他的尾指早已被焚痕侵透,焦痕之下残存着一种极危险的笔意。此刻那抹焦黑碰到残牌,像火星碰了枯纸,一缕被岁月封死的旧庙余识,竟被生生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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