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没落下,闻人先咳出了一口血。
那血不是鲜红,落在青黑石砖上,竟像一笔被水浸开的旧墨,边缘发灰,颤了两颤,才彻底散开。她站在同验位上,肩背绷得笔直,唇色却在肉眼可见地褪下去。更可怕的是,她眉心那道名痕,正一点一点发白,像有人拿着刀,准备把她从这一页上活生生刮掉。
钟内,新笔补向陆删的那一瞬,半页首页忽然自行前认,竟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闻人推成了同验活证。
“它在认人!”有人失声惊呼。
真庙印眼底印光一闪,几乎是立刻借势改判,声音如铁印砸地:“活证既立,先封闻人!以活证固链,再行归笔!”
这话一出,钟下众修齐齐变色。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顺势而为,这是绕过陆删先前硬生生掰出来的缓押次序。先封闻人,等于先锁死活证,再借整页归笔顺势把陆删一并收进去。到了那时,谁先谁后,谁证谁死,便都由钟庙一句话定了。
闻人捂着唇,指缝里又溢出一缕血,身形晃了一下,却一步都没退。
“我不退。”她声音发哑,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钟下,“同验未毕,谁敢替我退位?”
她眼底有火,那火却已经带了寿尽将熄的枯意。
陆删盯着她,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明白了。
对方要的,从来不只是收他。真庙印现在最想做的,是先把闻人这道活证彻底锁死,堵住所有翻案的口子,再回过头,以整页归笔收走他这个“替页之笔”。一旦闭环,他连反悔都没有机会。
钟下风声一紧,首页那半页残纸上的墨意竟沿着空缺一路朝他涌来,像要把他提前补全。
陆删眼神一冷,手指并起,直接按向自己胸前那道锁件接口。
“想先补我?”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做梦。”
《太上诔经》在他体内轰然一翻。
那不是正常翻页的响动,更像是一口被埋了太久的旧棺,在地底被人硬生生掀开。漆黑经文逆着名痕倒流,顺着他的经络一路缠上锁件接口,瞬间把他整个人和首页之间那道“应补之线”反封了回去。
嗡!
首页扑了个空。
原本已经要落到他名字上的补笔,竟被那股逆封之力生生卡住,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顾迟眼睛一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次序漏洞,踏前一步,厉声喝断:“证未成链,不得先封见证!”
他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铁槌敲在钟身。
“同验活证只是被认,不是已成!链未闭,谁给你的权力先封闻人?真庙印,你是在代行旧式,还是擅改旧式?”
真庙印面色微沉,印面上金光流转,显然想强行压过这句话。
守页者见势不对,立刻上前一步,阴声开口:“钟下旧令本就许先固活证,顾迟,你莫要混淆——”
“旧令?”顾迟猛地转头,眼神像刀,“那就把锁件原位说清楚!”
一句话,把守页者硬生生噎住。
顾迟步步紧逼:“首页残页既在此处显影,原位锁件何在?既说旧令,你总不会连锁件原位都答不上来吧?”
空气一下压住了。
守页者喉结滚动,没能立刻答出来。
就在这时,裴病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嘶哑,带着碑灰磨骨似的冷。他拄碑而立,灰衣猎猎,抬手指向钟下暗墙:“答不上?我替你答。首页残角既然一直在墙后,那么原位锁件,就只能在钟下暗墙三链。”
三链二字一落,钟下不少老修脸都变了。
那是旧制藏证之位,也是最不能轻易提起的地方。
真庙印眸光骤寒:“裴病碑,你想清楚再说话。”
“我想得很清楚。”裴病碑咳了一声,灰尘从袖口簌簌而落,“真要查,就查到底。别拿一张烂嘴替制度擦血。”
话音未落,陆删已经出手。
他没有去争那支悬停的补笔,反而猛地反牵自己与首页空位之间那道牵引。那感觉像是抓住一根埋在肉里的旧钩,往回死拽,痛得他眼前都发黑了几分,可他手上没有半点松。
“给我出来!”
轰!
钟下暗墙猛地一震。
像是某种被封死太久的东西,在墙后被生生拖动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够了。
裂纹从灰黑墙面上瞬间爬开,一路蔓延到钟基之下。碎灰扑簌簌落下,一截染灰的骨钉,连同一角早已泛旧的批注纸边,缓缓露了出来。
那一角旧批,竟真的嵌在钟基之内。
全场死寂。
真庙印眼底印光第一次乱了。
闻人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看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缩紧。
“这笔势……”她声音极轻,却让人头皮发麻,“我见过。”
顾迟立刻看向她:“谁的?”
闻人喉间血气翻涌,唇角还在滴血,眼底却像忽然亮起了一束极冷的火:“是那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一句话,钟下众修只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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