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没落下,灰页先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那一瞬,悬在大殿穹顶下的诸印齐齐一沉,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按进冷水里,发出一阵低闷到令人牙酸的震响。不是一枚,不是十枚,是钟下所有官印、校印、录印,一起失了半拍。
整座钟下殿,骤然安静。
陆删站在灰页前,指尖还停在那道被薄钥挑开的页角上,眼底却已经掠过了一层极冷的光。他看见了。
灰页内层,不是空白。
也不是所有人以为的残页废纸。
“陆”“闻”两字,静静伏在灰底暗纹里,字势极古,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谁落下。可真正让陆删后背发寒的,不是这两个字本身,而是它们所在的位置——
不在同一行,不在同一列。
它们落在两道完全不同的校栏里。
“不是同册预写。”
陆删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刀尖刮过石面,瞬间把殿中那点残余的嗡鸣都压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朝他聚来。
他抬手,指向灰页深处那两道若隐若现的栏线,一字一顿:“这不是把两个人提前写进同一册。是两种位格,在前页就已经先行挂名。”
一句话,像把钟下这潭死水当场炸开。
顾迟眼神一厉,几乎没有半点停顿,顺着他的话就顶了上去:“既然前页现栏,那就不是先问这页能不能验,而是先核——谁有资格写下这两栏!”
这话一落,墙后那片阴影里立刻传来一道冷喝。
“荒谬!”
执录官的声音隔着墙,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平稳,“灰页残缺,纹理不全,此页未成,不得入验。封页!”
话音刚落,墙后就有数道压制纹路同时亮起,要把那道刚被撬开的灰页重新按死。
可陆删连看都没看那些压下来的纹路,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渗人。
“未成页?”
他转过身,抬眼看向墙后,眼神像是要透过石墙直接钉进对方脸上,“未成页,却能在薄钥触开的瞬间反制钟下诸印,让满殿官印一起发闷。你告诉我,这样的页,凭什么比现首页低?”
大殿里,有人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了。
不是辩,是反咬。
你说它未成,陆删就拿钟下诸印的反应反证——若它只是废页,凭什么压得住现行的首页印制?
它能压住,就说明它更上位。
墙后短暂失声。
闻人照史站在一旁,肩背仍旧绷得很紧。她的旧伤没有好,方才一路强撑到此,呼吸本就发沉。可此刻,她盯着那页灰纹里“闻”字所在的校栏,眼底却一点一点亮起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下一刻,她抬手,从袖中抽出一页早已泛黄卷边的旧档边批。
纸很旧,旧得一看就知道不是如今庙系常用的制式。上面的笔痕也浅了,可那种压不住的古意,却比现场任何一枚新印都更刺眼。
“前校。”
闻人照史压着胸口翻涌的痛意,把那页边批举了起来,声音因为伤势微微发哑,却清清楚楚传遍钟下,“师门旧档里有记。前校在首录之前,校页先行,首页后立。也就是说——”
她抬眸,迎着满殿惊疑与敌意,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掷了出来。
“如今你们奉为正统的首页校式,本就是从前校格式删改出来的。”
轰!
这一句,不啻于当众掀翻整座殿的牌位。
钟下众官,齐齐失声。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说一套旧制存在过,而是在承认——师门承袭过墙后旧制,甚至今天的首录规制,都是从那套更早的前校格式里删出来的。
承袭,意味着源头不在如今的庙系。
删改,意味着如今所谓“正统”,本就站在旧制肩上。
墙后那道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猛地厉喝:“闻人照史!你手中档案从何而来!师门秘档岂容私携!你要以私盗旧卷,污钟下之制吗!”
这一转太快,也太熟。
打不过案,就转打人。
证据不认,先定来源有罪,只要把闻人照史钉成私盗师门秘档,那她手里的旧档就再难作为堂证。
不少人目光一变,显然已经嗅到了这股熟悉的杀势。
可闻人照史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没有争辩。
她只是伸出手,一枚一枚,把自己身上的旧印全部摘了下来。
师门引印、录籍副印、庙系通验印……一共七枚,落在地上时,金石声格外清脆。
满殿都听见了。
最后,她只留下腕上一道细细的见证链。
那不是官身印,是见证者的身份链,只表明她站在此处所见所证,不再代表任何庙系、师门、录官序列。
“现在,我不是师门弟子,不是庙系执修。”
闻人照史的脸色因为失血和旧伤苍白得几乎透明,声音却稳得可怕,“我只以见证链在场。你可以说我叛出师门,但你不能再说,这份旧档属于师门内部不得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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