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下第一页,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风,也不是钟摆余震,而像是有一只更高处的手,隔着庙墙,硬生生扯住了页角。整面后墙先亮起一层陈旧批墨,墨色发乌,像积了多年的尸斑;下一瞬,更新的批痕又压了上去,字意未显,威势先落,像有人根本不打算走核署程序,准备越过所有人,直接定页。
殿中空气一下沉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那一页吸住,连庙灯都轻轻晃了晃。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争论,这是逼签。有人在钟下动第一页,等于当着所有核署人的面,宣告自己比核署权更高。
顾迟眼神一冷,掌心已经渗出血。陆删比他更快。
“想越页?”陆删抬手,《太上诔经》横翻而出,黑色经卷啪地一声扣在钟影之上,“前页既现,先核署权。谁先落笔,谁先受验。”
经页一扣,钟影顿时收紧,像一层黑沉沉的锁,把第一页死死罩住。那股强行牵页的力道被迫一滞,后墙上的现批亮到一半,生生停住。
陆删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钉子,直接钉进墙后。
“既然这么急着定页,那就出来。谁想落这第一笔,谁先报自己是什么东西。”
殿里安静得可怕。
墙后没有人回话。
回应陆删的,只有一枚庙印。
砰!
一声闷响,灰青色印辉越墙压下,不去碰陆删,反而直压顾迟胸前血纹。那血纹本就沿着旧伤蔓出,此刻被庙印一盖,纹路陡然发亮,像是一纸现成的罪状,顷刻便要把他钉成“扰案代笔者”。
这是要先定人,再断链。
只要顾迟先被扣成代笔者,今日所有程序都会被拦腰掐断。没有证口,没有程序,就没人能再追谁在第一页后动笔。
“终于露了。”顾迟盯着那枚压下来的庙印,竟笑了。
他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手,掌心一翻,直接把自己那份旧批摊开。
那一瞬,殿中几名庙修脸色齐变。
顾迟不是躲,他是把自己的旧批主动翻给所有人看。血纹顺着旧批底墨猛地倒卷,像一条从伤口里钻出的活蛇,直钻进那些旧年的批字缝隙里,把原本藏在墨底的一行前校批语,生生拖了出来。
墨层裂开,字迹显形。
“承首校例,可代第一页。”
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这不是名字,不是谁给谁开脱,而是一条例。
顾迟呼吸发沉,胸口血肉都在抽着疼,可他还是盯着那行字,眼底一点点亮起来。他赌对了。代行首页,从来都不是他的失手,也不是谁栽给他的脏水,而是旧制里本就留过的一道口子。
殿中一片哗然。
“承首校例?”有人失声,“这不是现行庙制里的东西!”
闻人照史已经一步上前。她盯着那行批语,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也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这句批语,不在现行庙制。”她一字一句开口,“也不在师门传档。它若是真的,只可能来自更早的首校层级。”
她说完,掌心那枚刚刚上缴的旧印残痕,忽然被她按在灰页上。
残印很浅,边角磨损得厉害,可一落下去,竟与那句“承首校例”的笔意诡异地扣在了一起,像两枚隔了很多年的锁齿,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住。
这一下,证得太狠了。
它证明师门碰过这个制度,知道这个层级,甚至可能替它传过东西;但它也同样证明,师门不是源头,只是接触过。
闻人照史是在自证,也是在自剖。
殿中许多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墙后的人,终于抓住了这个口子。
“闻人照史卷入首校旧链,剥见证资格,改押涉案!”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喝令,从墙后直压下来。
有庙修下意识要动。
“谁敢押她?”
陆删忽然翻手,薄片出袖,指尖一弹,薄片上的“闻”字前栏直接亮起一抹隐纹。
“看清楚。”他把薄片抬给所有人看,“她对接的不是在册门人位,而是史权接口备位。备位未灭,证口未闭,谁先动她,谁就是灭证。”
一句话,生生把那些已经抬起的手压了回去。
闻人照史侧头看了陆删一眼,目光很短,却很深。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决断。下一刻,她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抬手,扯断了腰间最后一枚官名小牌。
“从此刻起,”她声音很轻,却传得极远,“闻人照史,不再以宗门弟子身份立案。”
小牌落地,啪的一声,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口。
“我只保活碑副证之身。”
她把自己的退路,亲手斩了。
不是门人,不再受门规先行收押;不是官名,不再借位自护。她把自己彻底钉进案中,变成一张不能被轻易抹掉的证口。
陆删眸光一沉。
顾迟也看着她,喉头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们都清楚,闻人照史这一断,等于当众承认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在这个案子里,秩序和真相,已经不是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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