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殿停摆的那一刻,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整座大殿的喉咙。
原本层层翻检、永不停歇的旧录,在同一瞬间失了节拍。数百道灰白纸页齐齐一震,发出密密麻麻的摩擦声,紧接着,所有页角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拨正,竟朝着同一个方向翻去——翻向陆删面前那一页,翻向页首那一块本该无人可碰的空位。
殿内骤然死寂,连灯焰都像矮了半寸。
韩照夜第一个开口,声音冷得像裁刀刮过石面:“复核殿原位先验既启,陆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若不是异常补写,何至于惊动页首先验?”
他不等陆删应声,已一步踏出,袍角扫过审纹,逼得殿中几道灰印自行收束。那不是问,是要趁程序尚未自明之前,先把“异常补写”这四个字钉死在陆删身上。只要先机被他夺了,后面的每一条解释、每一道验痕,都会变成狡辩。
殿内不少人都听出了这个意思,呼吸不由压低了几分。
可陆删没有争,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来历。
他只是抬眼,望向复核殿正中的旧页盘,声音不高,却像石子丢进死水里,砸得全场一震。
“谁有权启动原位先验?”
一句话,不答自身,先问权限。
韩照夜眸光一冷,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戳根上:“这是复核殿自启之审,与你何干?”
“自启?”陆删看着他,目光平得可怕,“页首先验若能自启,复核殿这些年,岂不是谁都能翻旧主位序?韩照夜,你急着替程序说话,是因为你知道它该怎么答,还是因为你知道,真正动笔的人不在明面上?”
最后一句落下,复核殿中央的审纹猛地一颤。
像是被什么触犯了底层禁令,整座大殿竟当庭开始自检。
一道道细密白纹从页盘下方升起,沿着殿梁、地刻、审座一路游走,最终汇成一行半透明的古字,悬在半空。
“页首先验,须有旧主签残授。”
全场呼吸一滞。
旧主签残授。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瞬间把“自启”两个字劈得粉碎。
闻人照史的脸色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变了。
她一直站在见证席侧,腕间旧钉隐现,面上冷静得近乎漠然。可就在那行古字浮出的刹那,她体内那道熟悉又阴冷的接口感,忽然再次刺了一下,像有一支无形之笔顺着她的经脉往外探,正试图借她的“见证”身份,把这场审继续写下去。
不是现场谁在动笔。
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她,递笔续审。
闻人照史猛地攥紧手指,眼底寒意一沉。她几乎没有犹豫,强行反扣腕上见证钉,硬生生截断那股要涌出的第三笔。
“嗡——”
页钉当场倒扣。
一股剧烈的反噬从腕骨炸开,像有整页铁钉反着钉进血肉里。闻人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褪白,唇边却只泄出极轻的一声闷哼。
顾迟离她最近,脸色骤变:“你在断什么?”
闻人没有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原本属于“首续见证”的细纹,正在一点点反向攀爬,像活物一般往她臂上吞。她硬截第三笔,等于强行打断了本该由她承接的审续流程,见证权开始反噬她了。
而另一边,顾迟自己也没空再追问。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胸前那枚证人留名印忽然一闪,竟有一缕灰墨自行抽离,朝着旧页盘飘去。
顾迟神色陡沉。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证人定义”,正在被程序改写,正被悄无声息地从“当庭活证”,改成“旧页附证”。
一旦坐实,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强行降格成旧档边注,失去主证资格。
“想拿我做边角料?”顾迟咬牙,指尖一划,当场在掌心撕开一道墨口。
命墨燃起。
半页留命之墨,在他掌中烧得极亮,映得他眼底都泛出狠色。他抬手按向自己的署名印,强行自验留名。
“顾迟,现世在证,不附旧页!”
轰的一声,印光暴涨,整枚留名印像被烈火淬了一遍,硬生生从漂移边缘扯了回来。可他的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唇角压出血线。
半页命墨,不是闹着玩的。
可这一验,也验出了更可怕的东西。
顾迟瞳孔微缩,抬头看向闻人照史,声音都沉了下来:“启动原位先验的签路……早就埋在她体内。”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是临时落笔,不是今夜布局。
这条签路,埋了很多年。
意味着幕后之人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预留好了借笔口,只等某一天,把闻人照史当成一支活笔,把这场原位审直接续出来。
韩照夜的反应却极快。
他眸光一闪,立刻顺着这道验果往下压:“好,既然签路在闻人体内,闻人又与你陆删纠缠至今,那这场先验便更清楚了——你二人里应外合,私造旧档,借原位之名翻旧主之页!”
“韩照夜。”陆删终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你是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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