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彻底静了。
不是平息,而是那种连墨都不敢再流一下的死寂。整张祖页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拧住,页首那道裂口只剩下两个残字在彼此撕咬——一个“陆”,一个“闻”,回墨互相挤压,谁都不肯退,像两只隔着千年还在争命的手。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原位回审,已经锁死。
再没有退路。
温既明眼底寒光一闪,竟比祖页回墨显形还快一步,抬手便按向页面,声音沉沉压下全场:“原主真押未明,本座请祖页代行封审。此页争位,不可再续。”
一句“不可再续”,直指陆删。
这是要趁真相尚未彻底浮出来之前,直接拿程序把陆删封死。
祖页嗡然震响,页边旧纹微亮,像是真的要接下这道封审。
可陆删没急。
他甚至没去争那页首残留的“陆”是不是自己原名。他只抬眼看向温既明,眸色冷得像刀刃擦过冰面:“代行封审,可以。”
“把你的代行资格,写上页边。”
全场一震。
温既明手势顿住,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代行封审最怕什么?最怕留痕。
因为一旦资格写上页边,今日他到底是依祖页旧例而行,还是借祖页之名越权压人,都会被永远钉死在这张第一页上,日后谁都抹不掉。
陆删不争名,先争程序。
这一刀,反咬得又准又狠。
裴病碑眼皮一跳,低低吸了口气。他太清楚了,到了这个地步,谁先在祖页上留下不可撤销的痕,谁就得背因果。
温既明目光阴沉,指尖停在页边,半寸不落。
就在这时,页首那枚残破的断续印猛地压了下来。
闻人照史上前一步,右手按住页首,掌心裂开的印痕像一截被斩断的旧钉,硬生生把躁动的回墨压了回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四方:
“我只作共见质主。”
“今日所见所承,公开留证。”
“我不受原主回收。”
最后一句落下,场间不少人后背都是一寒。
不受原主回收。
这是把自己直接从“旧主承壳”的嫌疑里剥出来,也等于当众告诉祖页——你可以审,你可以照,但你不能把我当成谁的遗壳收回去。
祖页回墨骤然剧震。
像是有什么被这一句戳中了命门,整张页底忽然翻涌起来,最下方一层几乎早已腐旧看不清的工注,被逼得一点一点浮出了面。
页底旧工注一出,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那不是寻常批注,而是首验工序之后,才会留在页脚最深处的旧工记录。
而现在浮出来的那一行,残缺、发黑,却依旧让人心口发凉。
首验之后,曾有一次非法抽样移笔。
裴病碑盯着那道旧工注,脸色瞬间白了。
“借证起笔……”他喃喃出声,像是认出了什么极不该再出现的旧术,“这是旧工序里的借证起笔,故意留出的缓笔口。有人当年不是要补字,是要偷走首页样本。”
一句话,让场中死寂更沉。
偷样。
这两个字,比篡名更狠。
因为第一页的样本,意味着首验源头,意味着谁有资格被写下,谁有资格被改写,甚至意味着后来一切“真名”“承认”“删改”的根。
顾迟站在更后方,身上那道残押忽然亮了。
那枚几乎只剩一点暗红的旧押,此刻像被这句工注生生照醒,在半空里抖出一截残缺的证文。
只有一句。
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抽样移笔,须两姓共签。”
顾迟声音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旧年里把这句话拖回来:“末席见证,当年缺的就是这一句。”
闻人照史眼底微颤。
陆删则慢慢抬头,再次看向页首那道“闻”字残痕。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闻”字,不再像祖页赐名的回笔。
它更像是当年第二见证姓氏留下的残痕,是抽样时共同落下的证印,是有人为了让这场非法移笔看起来合法,故意留在第一页上的“共签”痕迹。
温既明反应极快,几乎在众人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便冷声开口:“那便更说明闻人一脉参与旧制。”
“旧制共犯,无资格充任新规见证。”
他这一改口,干脆利落。
既然“闻”不是赐名,那就把闻人照史打成旧案同谋。
只要她失去见证资格,陆删方才靠她撑起来的共证根基,立刻就会崩掉。
可闻人照史没有退。
她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她只是抬起手,五指直接插进自己心口那道断续印里。
“照史!”有人失声。
嗤的一声。
血没有流出来,流出来的是墨。
黑得发冷的断续墨线,被她硬生生从体内剖开,摊在众人面前。那枚断续印不再藏于她体内,而是以最残酷、最公开的方式,暴露在所有人眼下。
她的额上立刻浮出细密冷汗,唇色都白了,可声音还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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