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
“这不是祖页授签。”
“这是首验断笔。”
“它断在第一页,不生于闻人,不续于旧主。”
她每说一个字,那枚断续印便震一下,印痕深处竟真有首验时独有的断锋和裂墨,和祖页后世授签的圆整墨意截然不同。
这一下,温既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阴沉。
因为闻人照史不是在洗清自己。
她是在坐实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不是旧主签后裔承下来的壳。
她是第一页当年被强行拆走的一段见证接口。
是有人从首验现场,硬生生割裂出去的一部分“见证”。
陆删目光一沉,顺着她撕开的那道断续印,一步逼问到了最核心处:
“第一页最初,谁落下了‘陆’?”
“又是谁,在首验之后抽走样本,补成了代认的‘删’?”
这一问,像刀子直接扎进祖页最深的旧墨里。
轰!
祖页回墨倒卷,整张页面像被共见、共承、共压三股力量同时逼住,页心猛地裂开一线,显出一枚被覆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半字。
那是半枚“权”。
不是普通权字。
而是印。
主签私印的一半!
裴病碑看见那半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失声脱口:“不可能……”
“这半印,当年应当已经毁了!”
可他话音未落,自己先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不……另一半……”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温既明。
“另一半,当年就在你师门库中。”
此话一出,四面尽震。
韩照夜脸上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顾迟那道残名像是等这一刻太久了,蓦地从半空一拽,竟将韩照夜身外那层遮壳旧录生生拖了出来。那不是一层光,而是一层披在他名痕之外、替他稳定史册与宗录的旧制外衣。
外衣一离身,里面的真相赤裸得令人心惊。
韩照夜不是主签余格。
不是代承之主。
他只是奉半印行令的执押之手!
是有人拿那半枚主签私印,假借主签余权,让他一路续名、稳位、压史。
陆删一步踏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韩照夜,依伪印续名。”
“削其史册稳位,夺其主签假格。”
审判落下。
没有轰轰烈烈的神光,只有一种更可怕的剥离。
韩照夜名痕当场塌陷。
他肉身还站在那里,可州志、宗史、旧录、名册中那些原本稳稳托举着他的痕迹,一层一层脱页般从他身上剥落。
仿佛有人把他从“记载中的存在”,硬生生打回了“站在这里的人”。
第一次。
他真正露出凡壳。
韩照夜踉跄一步,像是失去了某种一直支撑着他的巨大骨架,眼底终于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怨毒。
温既明却没看他。
韩照夜已经废了,遮壳也没了,再看不过是浪费。
他盯着祖页中央那半枚权字,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冷。
“不错,半印在我师门库中待过。”
“我保管过。”
他竟直接承认了。
裴病碑、顾迟、闻人照史几人的神色同时绷紧。谁也没想到,到了这一步,温既明还能这么稳。
可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保管,不等于先写。”
“我从未说过,第一页最早落下‘陆’的人,是我。”
陆删眸光微缩。
温既明反手一指祖页,字字压人:“既然诸位都说真相在第一页,那便让祖页自证。”
“真正先写‘陆’的人若现——”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钉在闻人照史身上。
“她会先被第一页吞回。”
闻人照史指尖猛地一颤。
场间众人也都瞬间明白了这一招有多狠。
闻人照史如今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证明了自己不是旧主承壳,而是见证接口。可接口归根结底,仍旧属于第一页本体的一部分。
一旦那位最初书写“陆”的人真正显形,第一页追索源头,她这个被拆走多年的接口,极有可能第一个被回收。
温既明这是把刀,直接架在陆删喉咙上。
要真相,闻人照史可能死。
要救闻人照史,便不能再逼第一页继续往下翻。
真相与她,他要陆删立刻选一个。
祖页之上,回墨低鸣。
闻人照史唇边还带着剖印时残留的墨痕,脸色苍白,却抬头看向陆删。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退意。
她不想他停。
陆删看着她,沉默只有一息。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掌心拍向自己胸前。
一道被他亲手删去、几乎已经散尽的残墨,被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那是“删”字。
是他曾经背负、也曾经亲手剥掉的那一笔。
残墨离体的那一刻,他指骨都在发白,像是把自己已然缝合的旧伤口再次撕开。那种痛,不止在身,更在名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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