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照史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
她掌心一翻,那道守页之锚化作一根细长的青黑钉影,直接钉进第一页边栏。边栏一颤,她竟以自己的名痕为引,替陆删分去了大半回审之伤。
她的唇角立刻溢出血线,呼吸也乱了,却仍死死按着那枚钉。
“我来替押。”
她盯着第一页,声音比纸还紧,“我把自己钉进边栏,做合法复核入口。祖页要追责,就先从我这里过。”
顾迟猛地看向她。
裴病碑也皱了眉。
谁都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把自己钉进第一页边栏,就等于把自己嵌进这场回审。一旦定罪有反噬,她跑不了;一旦祖页要索解释,她第一个承受。
闻人照史却连眼都没眨。
她抬眼看向那枚残墨官押,第一次把压在闻人一系最深处的秘密,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
“闻人一系,自诞生起,就是给他预留的解释外壳。”
“我们这一支,从来不是为了守页而生。”
“是为了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解释第一页,替他续接那份不该存在的独签权。”
她说到这里,指节已因发力而发白。
“今天,这层壳,我亲手拆。”
一句“亲手拆”,像刀一样斩断了她与闻人旧脉最后一点余温。
裴病碑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裂钉。
那枚钉通体灰黑,钉身布满极细裂纹,像是曾在无数次回审里被强行压住,直到今日才终于得见天日。
“旧年退回的原始校勘批语,还有删改顺序,都封在里面。”
他把裂钉按进祖页。
嗡——
刹那间,大片旧字从钉中漫出,宛如许多年没能昭雪的冤词,一笔一笔重现于空中。
场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最关键的批语。
首责之罪,不在一时篡改。
而在于——把“首签复核”,偷换成“独签豁免”。
从那一笔起,第一页的规则就被悄悄扭断了。
本该被复核的权力,变成了一个人可以自签、自判、自免,自此借祖脉续命,借旧名寄生,借一代又一代外壳,把自己藏到今日。
更诛心的是,另一条被封了多年的批注,也被裂钉一起放了出来。
陆删当年,并没有真正成名。
他只写出了半个“陆”。
按祖页旧例,半名即败名,试名失败,应当立刻抹除,连做“活证”的资格都没有。
可有人改判了。
有人补回了最后一笔,把一个本该被抹掉的人,硬生生留在第一页原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到陆删身上。
那道真相,比痛更冷。
陆删站在那里,身体因为反噬而微微发颤,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像是有一整面活碑轰然裂开。
害他求生失败的人。
留他苟活作证的人。
从来就是同一个。
不是救。
不是怜悯。
是标本。
那名首责旧手补回他最后一笔,不是要留他一命,而是要在第一页上留下一个永远钉死原位、永远可供后世挪用、解释、转接、替押的活证样本。
陆删这些年所有没死透的挣扎,忽然都有了最残忍的答案。
他不是侥幸活下来。
他是被故意留下来的。
真相落定,第一页再也压不住,开始自动回审。
轰!
一道道依附“独签豁免”活下来的血脉外壳、借名寿数、虚假功序,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从根上扯裂。祖页上大片字迹崩开,回审场四周不断传来纸脉断裂的爆响,像无数年间积累的伪证一起炸了。
韩照夜首当其冲。
他身上的史名被祖页当场抽走大半,肉身还站着,名位却先塌了。官袍上的正统纹序一寸寸褪字,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官阶、官序、官名,都在祖页前失去承认。
“不——”
韩照夜终于失了那份冷静,眼底尽是暴怒与惊惧。他猛地扑向第一页边栏,竟是想在彻底被打成附注之前,强行毁掉回审入口。
只要边栏毁了,回审就会乱。
可他还没碰到,闻人照史的守页锚已先一步锁住他的手腕。
同一刻,顾迟的末席遗位重重压下。
两道不同体系、却同样合法的押痕,当场把韩照夜钉在祖页侧前方。
他挣得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祖页上的主位标识一点点坍塌、后退、褪色,最后被打进附注之列。
“放开我!”
韩照夜嘶声低吼,“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第一页彻底翻尽,所有人都要陪葬!”
没人理他。
因为那枚悬在第一页上方的残墨官押,终于动了。
黑墨翻卷,旧气汇聚,像一团从古年腐纸里爬出来的人形影子,缓缓显出一张模糊却令人作呕的脸。
首责校名官。
真正藏在所有壳后面的人,终于借那枚官押残墨显出回映之形。
他看着陆删,语气居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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