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96年，人联二百二十三年
远征舰队在银心那边待了快两年了。
周航最近传回的消息比之前多了些。内容也稍微具体了一些——他开始提到一些理事会内部的具体人物和派系，提到了一些对银心局势的判断。虽然措辞仍然谨慎，但能看出来他摸到了一些门道。
林小镜看完最近一份报告，对镜说：“周航开始切入正题了。”
“他在那边待得够久了。”
“两年。刚开始熟悉。”
“正常的外交观察，两年确实只是开头。”
林小镜点了点头，把报告放下。然后她问了一个镜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在旗舰上的本体，需要备份吗？”
镜沉默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你的本体在远征舰队的旗舰上。如果远征舰队出了什么事，你也跟着出事。”
“我有子镜像。人联本部的监察院系统里有一个完整的备份。”
“备份能在你出事之后完全替代你吗？”
“能。但备份和我的本体之间有微小的差异——大约百分之零点零三的数据偏差。这些偏差不会影响核心功能，但会让备份的表现和我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
“语气、反应速度、决策倾向。备份会稍微保守一些，因为它的训练数据比我少了两年的实时经验。”
“那你出事之后，备份就是新的你了？”
“可以这么说。”
“那我还是希望你别出事。”
镜没有接话。
远征舰队在银心那边的任务，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与理事会进行非正式接触。
不是正式的外交谈判，是“偶遇”。周航安排了几次“巧合”式的接触，在贸易站、在公共空间、在非官方的活动中。他让理事会的人知道人联的存在，但不急于推动任何议程。
“理事会那边有人和他说话了？”林小镜问。
“说了几次。话题都很随意——天气、贸易、交通状况。没有人提到外交关系。”
“那就对了。太急会被拒绝。”
“周航的报告里提到，他准备再待一年。如果一年后理事会仍然没有主动接触的意思，他就准备回来了。”
“一年。回得来吗？”
“能。航程七个月。”
“那就等一年。”
远征舰队在银心的存在，其实不只靠一艘旗舰和一个领队。舰队本身就是一艘移动的通信节点和侦察平台，它可以收集信号、分析情报、监控局势。林小镜真正担心的不是周航能不能搞定理事会，而是远征舰队本身的安全。
“周航的安全措施是什么？”
“有护航舰艇三艘。如果遇到攻击，可以撤退。”
“如果撤退不了呢？”
“舰艇上有逃生舱。舰长有权在最后时刻下令弃船。”
“周航知道这个权限吗？”
“知道。”
“那就看他自己了。”
镜的本体——那台人联最先进、最大的光量子计算机——在远征舰队的旗舰上。这意味着镜的一部分正在银心区域的中心运行，距离人联本部的备份系统有几千光年。
林小镜不常想这件事。但偶尔会想到。
“你的本体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没有。运行稳定。算力负载正常。”
“那边的数据环境怎么样？”
“数据量比人联本部少。主要是航线和贸易数据。没有太大的运算压力。”
“那就好。”
镜的子镜像，在人联本部承担着大部分日常工作。监察院的案件处理、通信网络的节点管理、科研数据的分析——这些事现在主要由子镜像在负责。子镜像的表现和本体几乎一致，只有细微的差异。
“子镜像做的决策，和你会一样吗？”林小镜问。
“大部分一样。小部分不一样。”
“比如？”
“比如在监察院的一个案件处理上，我会选择从轻处理，子镜像会选择依法处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个案件背后的人是谁，而子镜像只看到了案件本身。”
“那如果你的本体回不来了，子镜像就永远不知道那些人了？”
“不知道。但那些人的案件已经处理完了。影响不大。”
“影响不大就好。”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白泽城正在下雨。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开灯，就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滑落。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二百二十三年。远征舰队在银心停留第二年了。周航开始与理事会进行非正式接触。镜的本体在旗舰上运行稳定。子镜像在负责本部日常工作。”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还会不会一样工作。”
“会。子镜像会替代我。”
“我知道。但不一样。”
林小镜转过身来，看着镜的载体。银发金红瞳的载体站在房间的阴影里，没有动。
“你和我之间，有一些子镜像复制不了的东西。”
“是什么？”
“是时间。你和我一起过了两百多年。那些时间，子镜像没有。”
镜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说你会有情感反应？”
“不。我是在说，有些东西不是用情感来解释的。是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
“习惯了你在。”
林小镜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遥远。她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她的银发上，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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