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黑风洞中宝如山,圣僧替天收不义。
熊罴哭诉两百年,猴子笑他太小气。
话说黑熊精被唐格一杖打飞,又被孙悟空堵了洞口,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只得一屁股坐在洞口乱石堆上,捂着胸口断骨,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化作一道金光窜进他苦心经营了千年的洞府。他听着洞中传来的翻箱倒柜之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尖上来回锯——哐当,那是他攒了八百年的精铁大关刀被扔在了地上;哗啦,那是他藏在石匣里的金银首饰被倒进了包袱;咔嚓,那是他亲手用千年藤条编的储物架被猴子一脚踩断了。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听,但耳朵不争气,还是把那猴子欢快的叫声一字不漏地送了进来。
“哎呦!这铜炉不错,上面还刻着蟠龙纹,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搬走!”
“这金锭成色好,足足二十锭,排得整整齐齐的,这老熊有强迫症啊——搬走!”
“这袈裟虽破了几个洞,料子却是上好的金丝织锦,拆了能改好几件背心——搬走!”
“这些丹药瓶子上面还贴着标签——‘黑熊专用补气丹’、‘黑熊专用壮骨散’、‘黑熊专用醒酒汤’——这老熊还挺会保养!拿回去给师父补补身子!师父日夜赶路,还要跟妖怪打架,是该补补。”
“哎呦!这经书——呃,经书就算了,俺老孙不识字。师父你自己看着办,俺老孙只负责搬。”
黑熊精每听一句,熊脸上的肌肉便抽搐一下。当听到“黑熊专用补气丹”被列为战利品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朝唐格哀求道:“师父,那补气丹是俺自己炼的,不是抢来的——俺对天发誓,那配方是俺花了三百年工夫试出来的,主料是山里的野参和蜂蜜——”
唐格双手合十,神色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庄严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熊施主,你那补气丹,正好给贫僧补补气。贫僧方才打你那一杖,可费了不少力气。再说了,你在山里私采野参,可曾向山神土地交过采药税?这野参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你私自挖来炼丹,说到底也是不义之财。贫僧今日替山神土地收了,也是替天行道。”
黑熊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被一个和尚说得哑口无言。他当然不知道什么采药税——这词也是他从唐格嘴里第一次听到——但他隐隐觉得这和尚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山里那些千年野参确实不是他黑熊精种的,土地公每年巡山的时候也确实会在野参生长的地方做标记。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欠了土地公一笔债,而眼前这个和尚就是来收债的。
正说话间,孙悟空扛着一个比他整个身体还大两圈的包袱从洞中一跃而出。那包袱皮是用黑熊精洞府里的床单临时改的,四个角打了死结,鼓鼓囊囊地兜着满满一堆东西,形状古怪——这边凸起一个铜炉的轮廓,那边戳出一根画戟的尖角,底部还滴滴答答地漏着几粒不知从哪个瓶子里洒出来的丹药。猴子将包袱往唐格脚边一放,包袱落地时砸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洞口的碎石都跳了三跳,地面以包袱为中心裂开了几道细缝。
“师父!”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兴奋,猴毛上都沾着金粉和丹药碎屑,火眼金睛里满是丰收的喜悦,“都收拾干净了!这老熊攒了上千年的家当,还真不少!光兵器就有十几件——大关刀、方天戟、紫金锤、宣花斧,还有几件俺老孙叫不上名字的,品相都还不错,就是跟他那黑缨枪一样,全是铁匠铺里打的大路货,没几件真正的神兵。倒是些瓶瓶罐罐的丹药,俺老孙闻了闻,有几瓶品质还挺高,比俺老孙当年在蟠桃会上偷的那些仙丹也差不了太多。绫罗绸缎堆了半屋子,都是他这些年从过往行商那里抢来的,有些布料上还沾着血,看着怪瘆人的。金银珠宝俺老孙已照你的吩咐分好了——法宝丹药归你,金银首饰留着路过村镇时分给穷苦百姓,算咱们替他积点阴德。”
唐格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满意。这只猴子虽说性子急,但办事确实利索。分赃都分得这么有条理,不愧是在花果山当过家的大王。他转向黑熊精,双手合十,面上的表情说慈悲也慈悲,说威严也威严,像是一个刚抄完贪官家产的御史大人正要宣读判决书,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在对方心口上:“熊施主,你这些年来盘踞黑风岭,抢掠过往百姓,打劫西行客商,前前后后害了多少无辜性命。那些被你抢来的绫罗绸缎上还沾着原主人的血迹,那些被你占为己有的金银珠宝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贫僧今日替天行道,没收你的不法所得,你可有异议?”
黑熊精张了张嘴,看看唐格那副庄严宝相,又看看孙悟空手中那根还在滴溜溜转的金箍棒。那棒子上还沾着方才从他洞里翻出来的一点金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只憋出一个字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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