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百丈长街人如潮,千窗尽启看僧袍。
满城红颜皆倾目,唯有猪头暗自嘲。
车队从边境行至都城,足足走了两日。这两日里,每经过一个村庄,场面便比上一个村庄更加壮观几分——起初还只是洗衣的女子们围上来指指点点,到后来连田间劳作的女人们都扔下农具跑到路边来看。太师的那辆马车已成了取经队伍的固定配置,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一路对唐格进行全方位的观察与试探。
这一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西梁女国都城外。城墙巍峨,以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城楼上的旌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与车迟国都城的宏伟肃穆不同,这座城池透着一股柔婉而坚韧的气韵——城墙上攀满了紫藤,虽已入秋,藤叶依旧翠绿,间或有几簇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在风中摇曳,将那原本冷硬的石墙装点得如同一条披着花毯的长龙。
太师掀开车帘,望向前方那座敞开正门的巍峨城池,朝唐格微微一笑:“圣僧,前面便是都城了。陛下已在宫中备下素宴,请圣僧随贫道入城。”唐格双手合十,面色从容,心中却已做好了被围观的准备——他在边境小村便已见识过女儿国女子的热情程度,此刻要穿整座都城而过,那场面只怕比他在车迟国斗法还要热闹。
果不其然,车队刚入城门,整座都城的女子便倾巢而出了。
主街两旁被挤得水泄不通,从垂髫幼女到白发老妪,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盯着城门中走进来的那群人——尤其是最前面那个骑着白马、身披袈裟的年轻僧人。街道两侧的楼窗全都开着,每扇窗户后面都探出好几张脸,有的挤不下便将身子探出窗外,用手撑着窗台踮起脚尖。连城墙上都站满了人,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女子直接爬上了城墙垛口,两腿悬空地坐在上面,朝下头指指点点。
整座都城,没有一个男人——除了唐格和他的徒弟们,以及那两个扛着行李、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的鼠妖跟班。
女子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将取经队伍的每一个成员从头到脚点评了个遍。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指着唐格惊呼说那骑白马的和尚比画像上的男人还好看,她以前在太学里看过那些传了几百年的男人画像,画上的人个个圆头大耳、面目模糊,还以为是画师水平不行,今天才知道原来画像都是照着和尚画的。旁边几个同伴纷纷附和说他的袈裟在发光,光头上还有香疤,比她们村的石像好看多了。
然后悟空从唐格身后探出头来。他那张毛脸雷公嘴的面孔在女儿国女子们眼中显然超出了“男人”的认知范围——一个蹲在二楼窗台上的年轻女子疑惑地问那猴子是妖怪吗,怎么长这样,还扛着根铁棍。旁边一个老妇教训她说那是男人,只是长得像猴子。先前那年轻女子立刻反驳道男人怎么会像猴子,阿婆你也没见过真男人,怎么知道猴子不是妖怪。
八戒原本挺着肚子趾高气扬,享受着被满城女子围观的殊荣,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嫌弃。他循声望去,看见两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正捂着嘴朝他这边偷笑,其中一个指着他的鼻子对另一个说那猪头好丑,比隔壁村的母猪还肥,怎么男人还有长这样的。另一个也附和说太丑了,要是她到了年龄去领男人,领到这样的她宁愿去喝子母河水。
八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张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猪脸上写满了受伤与不服。他在高老庄被高翠兰骂过,在取经路上被师父敲过,但那是自己人。如今连素不相识的女儿国小姑娘都嫌他丑,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他扭头朝悟空委屈地抱怨说她们说他丑。悟空正没好气呢,头也没回地说她们也叫他猴子,彼此彼此。沙僧在一旁默默记下——大师兄和二师兄首次在“被人身攻击”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队伍继续前行,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多。一个提着一篮子花瓣的小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唐格面前把花瓣朝他身上一撒,仰头喊了声“圣僧好漂亮”,然后捂着脸跑开了。唐格面不改色,骑着白马从容前行,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花瓣落在他光头上、袈裟上,他也不去拂,只是以极其标准的圣僧仪态朝两侧的女子们微微颔首。这副高僧气度反倒让围观的女子们更加兴奋——在她们看来,这个和尚简直就是画像里走出来的神仙,能见一面这辈子就值了。
太师坐在马车中,透过半卷的车帘暗暗观察唐格。从进城到现在,他面对满城女子的围观和欢呼,既不像有些行商那般局促不安,也不像某些散修那般故作清高。他只是坦然受之,偶尔还朝路边的女子们微笑点头。这份从容与坦然,配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和一身流转着七彩佛光的袈裟,确实有让女子一见倾心的资本。她越看越满意,心中暗自点头——陛下一定会喜欢。只是这位圣僧身后那个白衣女子始终不紧不慢地飘在他身后,头上一支白玉莲花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鬓边一朵雏菊安然靠在簪旁,与那支玉莲相映成趣。太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还是留给陛下自己操心吧。
沙僧扛着降妖宝杖跟在队伍最后,艰难地从人海中挤出一条路来。挤出城门后还得挤出主街,挤出主街后还得挤出广场,感觉整座都城的人都来了。他以多年站岗凌霄宝殿的定力勉强保持着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还是出卖了他。他边走边掏出日记本写道:进入女儿国都城。全城女子围观。二师兄因为被人说丑而闷闷不乐,大师兄被叫“猴子”也很不爽,两人难得在同一个话题上达成共识。白姑娘被当成神仙,师父被当成画像里走出来的。只有师父面不改色。我觉得师父在装——他每次用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在装。他那副圣僧架子端得太稳了,稳到连我看了都觉得可疑。不过女儿国的女子们似乎就吃这一套——她们大概是把师父当成了画像里走出来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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