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满园秋菊傲霜开,银杏如金落玉阶。
一叶为凭君且候,五年不过几轮回。
太师引唐格至御花园时,秋阳正好。园中菊花盛放,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丛一簇簇铺满了花圃,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地穿梭。桂花树上缀满了米粒大的金色小花,香气清甜而不腻,随风飘满整座花园。远处一角种着几株银杏,金黄的叶片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几片被风卷落,悠悠荡荡地飘到青石小径上。
国王已等在园中。她换下了朝堂上那身九龙朝凤袍,只穿了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绣花褙子,乌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不施脂粉,却比朝堂上更多了几分让人心动的真实。太师识趣地带着宫女们退到园门处,只远远地跟着,既听不清两人说话,又能在国王需要时及时上前。
唐格缓步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让陛下久等了。”
“圣僧不必多礼。”国王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园中小径,“今日天好,陪寡人走走。女儿国虽不如东土大唐繁华,但这座御花园却是寡人从小长大的地方。圣僧难得来一次,寡人想带你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花径上。秋风吹过,将几片银杏叶卷到他们脚边,也将国王身上那股极淡的桂花香送入唐格鼻端。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安静地走着。
国王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花圃中那丛开得最盛的金菊,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圣僧,这园中的花,什么品种都有。春天有牡丹,夏天有荷花,冬天有腊梅。但寡人最喜欢的是菊花。别的花都在春夏争艳,一大片一大片地开,生怕别人看不见。只有菊花选在秋天开,不跟别人挤,自在。女儿国的女子也是如此——不愿随波逐流,宁可独自绽放。”
唐格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丛金菊,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诗句。他点了点头说菊花确实自在,又随口吟出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回乡下种菊花,他笔下的菊花不争不抢,安静地开在竹篱笆下。
国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惊喜与好奇。她原以为这位圣僧只懂佛法,没想到诗文也能信手拈来,问他莫非东土大唐的和尚都这般博学。
唐格笑着摇了摇头。他前世本就是个普通程序员,加班猝死之后才穿越成了唐僧,不是什么博学之士,只是略知一二。不过他觉得诗文与佛法并不冲突——好的诗文能触动人心,好的经文也能触动人心。二者殊途同归,都是让人活得更明白些。就像这片菊花,若不用心去看,它就只是一片黄色的花;若用心去看,它便是一整个秋天。他少时在寺中读经,读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也曾在纸上写过一句歪诗——万法皆空花自在,一花一叶一菩提。
国王若有所思。她从前读诗书,只是为了排遣深宫的寂寞。太傅教她读《诗经》,她便读;教她背《楚辞》,她便背。却从未想过这些诗文与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什么关系。此刻听唐格这么说,她忽然觉得那些她背了多年的诗句,似乎都有了新的意义。那些从前只觉得拗口的句子,如今想来都是活生生的人在说自己的心事。她读“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时还是个懵懂少女,今日再想起来,却忽然懂了那是什么滋味。
两人继续前行,走到一处凉亭。亭外矗立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可合抱,枝叶繁茂如金色的华盖,金黄的叶片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国王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示意唐格也坐。凉亭的石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菊花茶和两只碧玉杯,茶香与桂香交织在一起。
国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她问圣僧,他说的那个五六年,是真的吗。她查过舆图了,从西梁女国到西天灵山,再回到东土大唐,再折返西梁,光是路程便不止五六年。她怕他为了安慰她,把时间说短了。
唐格看着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满园秋色,也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石阶上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那叶片金黄透亮,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银杏叶,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他从不在这类事情上说谎。五六年是最快的估算——取经去程约两年,到灵山耽搁些时日,取到真经后回东土复命,再折返西梁,全程约莫五六年。若路上遇到什么耽搁——比如哪个妖怪非要请吃饭,或者天庭又派什么星君来拦路——可能还要更久。但无论多久,他都会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今日在这银杏树下许过的承诺。
国王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一片叶子刚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拂去,只是伸手将它轻轻拈起,放在掌心里。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那她就等。西梁女国的江山,她先替他守着。从前她守着这座江山,只是为了祖宗的基业,如今她忽然觉得,这座江山有了新的意义——它是她替他守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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