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闰将那卷《四渎水文总纲》与困水阵密旨一并交到唐格手中之后,私室中安静了好一阵。该翻的旧账翻了,该交的证据交了,该说的“对不住”也终于说出了口。可还有一件事,压在所有人心里,从踏入龙宫那一刻起便沉甸甸地悬在那儿,只等有人先开口。
唐格将紫金钵盂合上,转向小鼍龙,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黑水河边说出那句“贫僧不叫你敖鼍”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不是在收徒,而是在将一个儿子领到他母亲从未离开过的房间门前。
“悟河,你舅舅方才说,那扇门你自己推。你母亲那封没写完的信,贫僧方才在门外感应到了一个开头——信上第一句话是‘鼍儿吾儿’。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你要不要现在过去?”
小鼍龙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唐格身上移向敖闰,敖闰对他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龙目中仍有泪光,但嘴角已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微笑。这一刻他不再是西海龙王,只是一个等了数百年终于等到外甥回家的老人。小鼍龙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珊瑚门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极沉,像是在用脚丈量这数百年来他与母亲之间那道被一扇门隔开的距离。
敖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他将那扇门的钥匙——一枚嵌着龙珠碎片的珊瑚玉佩——轻轻放在小鼍龙掌心,然后退到回廊拐角处背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廊外那片在夜明珠光芒中缓缓摇曳的海藻林。
小鼍龙将玉佩按在门楣那枚黯淡无光的龙珠上。龙珠在触及玉佩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深海碧色,不是夜明荧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暖的、如同月光洒在母亲旧梳妆台上那种温润的象牙白。光芒只闪了一瞬便悄然熄灭,珊瑚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房间中的一切还维持着数百年前的样子。梳妆台上摆着一把玉梳,梳背上刻着两条交缠的小螭龙,梳齿间还残留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青丝。床榻上叠着一床蛟龙被,被面用龙族特有的避水丝线绣着九龙戏珠的图案,针脚密密实实,边缘已有些褪色,却无一处脱线。墙上挂着一幅淡彩水墨画,画的是西海海面上初升的明月,月下有一大一小两只鼍龙正仰头望月,大鼍龙的尾巴轻轻搭在小鼍龙背上。画角用极淡极细的笔触题了一行字——“鼍儿五岁,初学游水,随阿娘出海观月。是夜月华如水,鼍儿问月何以圆,阿娘答曰:月圆如归。”
书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书简,简旁搁着一方端砚,砚中墨汁早已干涸,干裂的墨面上落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灰尘。笔架上悬着一支紫毫笔,笔尖仍保持着搁笔时的弧度,仿佛写字的人只是暂时起身去添一盏茶,随时还会回来继续写下去。小鼍龙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卷泛黄的书简。简上的字迹娟秀而遒劲,每一笔都带着龙族女子特有的端庄与从容。信只写了一行,墨迹在半途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一条极细极长的墨痕,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了手。
“鼍儿,娘亲最大的心愿,是你不要怨恨舅舅。”
小鼍龙怔怔地看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缓缓跪倒在母亲的书案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珊瑚地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数百年来积压的怨恨、委屈、孤独——黑水河底的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每一次握着那枚始终不亮的龙族玉佩从希望等到失望,每一回在河底看到别的龙族子弟受封受赏而自己只能远远地望着西海的方向——全在这一刻从胸腔中决堤而出。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母亲的样子,在河底最冷的时候对自己说母亲一定会来接他。后来他知道母亲永远不会来了,便开始恨舅舅,恨他为什么不肯打开这扇门,为什么不肯放自己回家。可母亲在信中留下的不是愤怒,不是控诉,不是“替我讨回公道”——而是“不要怨恨舅舅”。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冤屈,而是那个跪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弟弟,和那个被流放在黑水河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儿子。
他跪在母亲的书案前泣不成声,哭了好一阵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水墨画。画中那只大鼍龙的尾巴轻轻搭在小鼍龙背上,就像他此刻跪在这里,肩上仍残留着师父方才在回廊上轻轻一拍的余温。他拿起笔架上那支紫毫笔,在母亲未写完的信下方一笔一划地续了几行字。字迹虽远不如母亲那般娟秀,却每一笔都极用力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数百年的回答。
“阿娘,儿不曾怨恨舅舅。儿今日已回家。阿娘画中的明月,儿方才在海面上看到了。月色如旧,儿亦如旧——只是长高了些,师父说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放下笔,起身将那把玉梳小心收入怀中,又将墙上那幅水墨画轻轻摘下卷好。然后他走到门口,对着背身站在回廊拐角处的敖闰唤了一声。那声“舅舅”很轻,却比他从黑水河到西海一路上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晰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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