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将那根被拒绝的红绳卷好放回玉盘,心中暗暗叫苦。他活了几万年,从上古洪荒时代便开始替三界仙凡牵线搭桥,见过抢婚的、逃婚的、哭婚的、骂婚的,唯独没见过当众拒婚还拒得如此有理有据、让他这把老骨头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四公主方才那番话——三个姐姐的悲剧、龙族几千年的婚配旧账、姻缘册子上从来没有记过被牵线者说过的话——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样砸在他心上。他是月老,比谁都清楚姻缘册子上确实没有那行字。
可圣旨毕竟是圣旨。他若就这么带着原封不动的红绳回去复命,玉帝那边不好交代。雷部那边更不好交代——雷震虽然没本事,但他叔父雷祖是雷部正神,手握九天雷罚之权,连李靖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月老搓着手中的拂尘,抬眼环顾四周想找个能打圆场的人。敖广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珊瑚柱子上那几条金龙的鳞片纹路,仿佛那几条死物的雕刻工艺比眼前这场抗婚大戏更值得他关注。月老心中明白,这位老龙王不是不关心女儿,是把希望全押在了别人身上。他将目光转向客席首位的唐格——这和尚正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杯盖轻轻拨着浮在茶面上的海藻嫩叶,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他不是坐在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天庭赐婚风波中心,而是坐在自家后院看风景。
月老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唐格面前,压低声音道:“唐长老!这是天庭的赐婚,你身为取经人,总该说句公道话吧?四公主听你的——你劝劝她,接了红绳,皆大欢喜。若实在不行,好歹给老夫一个台阶下。你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说句话比我这把老骨头管用。”
唐格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杖尾与金砖相击发出一声极清脆极沉稳的金石之音。淡金色的破戒领域在身周无声铺开三尺,并不刺目,却让殿中那七十二盏珊瑚宫灯的光芒同时微微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月老那双写满了焦急与为难的眼睛,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从容让满殿嘈杂声同时安静了下来。
“月老,贫僧想问——玉帝赐婚的规矩,写在哪条天条上?”
月老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回答“天条第三十六条赐婚之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天庭管了几万年姻缘,对天条律法倒背如流——天条里确实有“不得抗旨”,违者削仙籍、夺仙骨、打入轮回。可天条里从没有写过“必须嫁人”这四个字。赐婚是玉帝的好意,不是圣旨——这句话乍听起来像是诡辩,可仔细一想,竟找不到任何一条天条来反驳。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个……天条里确实没有明文写‘必须嫁人’。可赐婚是玉帝的恩典,抗旨不接便是大不敬——这在天条第三十六条里有明文规定:‘凡天庭赐婚,受赐者不得抗旨,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第三十六条写的是‘不得抗旨’,不是‘必须嫁人’。这道旨意是赐婚,赐是上对下的恩赏,受赏者可以领赏,也可以辞赏。辞赏不算抗旨——因为天条里没有‘必须接受恩赏’这一条。天庭的天条贫僧略知一二——天条有‘不得抗旨’,但没写‘必须嫁人’。赐婚是玉帝的好意,不是圣旨。公主接受是好意,不接受是不领情。不领情——算违抗圣旨吗?若是不领情也算抗旨,那蟠桃会上玉帝赐酒,哪位仙官不胜酒力不敢多喝,是不是也该以抗旨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敖广原本在研究珊瑚柱子上的金龙鳞片,听到“蟠桃会上玉帝赐酒”八个字时手指忽然一紧,在那条金龙尾巴上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纹。他最怕人提蟠桃会——他敬了几千年的酒玉帝从来不喝,现在唐格当众将“不喝御酒”与“不接赐婚”划上等号,这句话若是传到玉帝耳朵里,玉帝的脸色怕是比当年被悟空大闹天宫时还难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敖广敬的酒玉帝确实不喝,按唐格的逻辑,玉帝也在抗旨。这个逻辑闭环太过完美,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将目光从珊瑚柱子上移开,落在那盏放在唐格桌案上的粗陶茶盏上。那茶盏与昨夜他在密室里用的那只一模一样——带着裂纹,却稳稳当当地盛着东海最清冽的茶水。
月老怔怔地看着唐格,手中那柄盘龙红绳拂尘差点脱手。他在天庭管了几万年姻缘,从上古洪荒时代便开始替三界仙凡牵线搭桥,头一回听到“赐婚不算圣旨”这个说法。这个和尚只用了几句话便将赐婚从“天条”的范畴中剥离了出来——降格为玉帝的好意。好意可以领,可以不领。不领好意不犯法——这逻辑在天条里确实站得住脚。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语气中的困惑与叹服各占一半。
“唐长老,你这和尚——到底是念经的还是打官司的?老夫在天庭管了几万年姻缘,头一回听说赐婚不算圣旨。可你这话——老夫竟没法反驳。因为天条里确实没有‘必须接受恩赏’这一条。赐婚是恩典,辞婚是不领情。不领情——按天条确实不算抗旨。你这句话若是早几千年说,不知能替多少被赐婚害苦了的龙女、仙子、凡间公主挡下多少眼泪。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便当个见证——不是见证谁对谁错,是见证终于有人在天条那密密麻麻的字缝里,找到了被写漏的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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